失去康複的信心和希望。
兩腿發軟,雙頰燒得鮮紅,腦袋昏沉,身上出冷汗,可是她覺得,奇迹會來搭救她,驅逐纏身的病魔。
她終于病得行動都艱難了。
人們扶她坐在圈椅上,在椅子裡塞上幾個墊枕,還派了她喜歡的女仆侍候她。
圈椅擺在離窗戶不遠的地方。
這裡可以看到窗外的庭院,看到洋槐叢間的左洛杜沁娜家的小木屋。
“你害過病嗎?帕莎?”她問女仆。
“害過好多次呢,小姐!”
“不,我是問你害過我這樣的病沒有?”
“害過比您重一百倍的病……您這算什麼病!”
“聽說,這種病是不治之症。
叫痨病。
我爸爸就是害痨病死的。
你看我的臉燒得多紅!”
“您怎麼這樣說,願基督保佑您!您不會……您準是感冒了。
臉上也不是燒紅的!——不過是紅潤的氣色。
您是我們這裡的美人兒!”
整個夏天她在逐漸憔悴中過去了。
冬天降臨,不得不關在屋子裡。
院子裡、街道上落滿了雪,看着叫人心煩。
房裡沒有點燈,污濁的空氣使病人越來越感到窒悶。
一連串失眠之夜把她折磨得筋疲力竭,而且,因為這年青的生命在精神上無所寄托,所以除了日益顯得清晰的、随時可能吞沒她的、張着大口的深淵之外,她再沒有旁的什麼好想了。
難道命運之神就這樣殘忍嗎?!悲怆的心不斷地在抱怨:“除了死亡,難道命運之神就沒有給她安排任何的歡樂嗎?……”
“帕莎,死很痛苦嗎?”她問。
“不知道,我沒死過,”帕莎用玩笑話搪塞過去,“小姐,您幹嗎老是左一個死,右一個死!你看,春天要到了,那時我陪着您一起到樹林裡去采草莓……好好将息将息,就會比以前更好地生活下去!”
但是,當母親發起酒瘋來的時候,她的病情真的變得十分危殆了。
宅子裡充滿了亂七八糟的喧嚣聲,沒有一個清淨的角落;神經失常的母親沖進生病的女兒的房裡,直截了當地提出那個可怕的老問題。
“你母親是下流貨嗎?說!是下流貨嗎?”
人們試圖把斯傑帕尼達-米海洛夫娜鎖在卧室裡,可是她生病的女兒每次都吩咐下人把門打開。
“讓她出來走走吧!讓她自由行動,她也許好過一些,”女兒說,“我已經慣了。
”
天氣漸漸暖和了。
病人的腦子裡想象着村莊、田地、草場、太陽、曠野的景緻。
她再三說,即使她的病不能馬上養好,隻要能讓她坐在圈椅裡,由别人擡到庭院裡,呼吸一些新鮮空氣,她也會好過得多。
終于請來了一位隻能吓壞病人的醫生。
他是個蹩腳的鄉下郎中,隻會用一句口頭禅來對付一切疑難病症:我們的醫學在某些情況下是無能為力的。
他現在也說出了這句口頭禅,而且說得很自信,很武斷,然後,他從斯傑帕尼達-米海洛夫娜(這一回她是清醒的)手裡接過一張紅票子的出診費,便回城裡去了。
隻有死路一條了。
大家時刻等待着那悲慘的結局的到來,隻有病人自己沒有放棄幻想。
田野、鮮花、太陽……好多好多的空氣!空氣象滿杯起死回生的甘露流進她的胸膛,她便會感到胸口的隐痛在新鮮空氣的滌蕩下逐漸消失,機體也就逐漸複元。
那時,她要鼓足力氣,從病榻上爬起來,打開房門,跑呀跑呀……
想着想着,她真的爬起來,東張西望着。
天還早,但窗戶上已經現出一抹白光,接着,春天的太陽又在窗戶上塗上一層金黃的色彩。
帕莎坐在她的圈椅旁打盹;在離她稍遠的地方,蠟燭頭已經燃到盡頭,慘淡的燭火和熹微的晨光融成一片。
她覺得可怕極了,她想伸手去推醒帕莎,她想喊叫,但已經沒有力氣,她倒下去了……
她斷氣的當兒,正是她母親酒瘋發作的時候。
街坊鄰居們跑過來,在家奴們的幫助下,埋葬了克拉符位卡。
這一次,他們派了一個女仆守着斯傑帕尼達-米海洛夫娜,不放她離開卧室一步,因此,當人們擡着棺材經過她的窗前,運到墓地去的時候,不知道她是否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清醒後,老婆子照例在澡房裡洗了個澡,然後到女兒那邊去,發現女兒的房裡空空蕩蕩,她立刻省悟過來了。
“呃,現在我也得準備準備後事了,”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然後,一連幾天關在卧室裡不肯出來。
誰也沒看見她落淚,誰也沒聽到她叫苦;許多人以為她又喝醉了。
其實,在女兒的病勢日趨嚴重的時候,她的心裡早已起了一個隐秘的念頭,現在她正忙于實現它。
兩三天後,她進城去了;并且宣布給所有的家僅自由。
接着,她趁自己還活在世上,立了一張贈予文書,将莊園和土地贈送給家奴們,并且從他們那裡取得了私人的保證:在她去世以前,他們仍然留在這裡服侍她。
一切安排停當,她開始平靜地等待命定的時刻到來。
不久她又狂飲起來。
不幸的女人高聲叫喊着,比往日鬧得更兇,家奴們雖然比從前更小心地監護着她,可是這一次她巧妙地騙過了他們。
一天夜裡,正在她大發酒瘋的時候,那充滿了整個宅子的可怕的、痛苦的嚎叫聲突然被深沉的寂靜代替了。
這突然降臨的沉靜驚醒了在她床邊打盹的女仆;但是已經退了:“快樂小姐”割斷了喉嚨,躺在血泊中。
由于大家都知道她是有病的人,所以人們不是按照自殺者,而是按照基督教的葬儀為她辦了喪事。
整個村子的人都參加了她的殡葬儀式,鄰裡地主們也不例外。
人們談論最多的是死者對自己莊地的“奇怪”的處理辦法。
“我們的隊伍擴大了!瞧,我們村子裡又多了一些貴族!”鄰裡地主們這樣互相祝賀。
馬麗亞-馬遼夫娜-左洛杜沁娜比斯列普希金娜更破落。
她總共隻有四十俄畝莊地,四個上了納稅名冊的農奴(家奴),此外,貴族長斯特隆尼柯夫送了她一名小馬車夫普羅什卡,可是他沒有立轉贈文契,因此左洛杜沁娜心裡老是嘀咕;普羅什卡究竟屬于誰,屬于她還是屬于斯特隆尼柯夫?
“我下次進城,就辦過戶手續!”當左洛杜沁娜堅持要将普羅什卡正式撥歸她所有的時候,斯特隆尼柯夫便這樣回答她,“他住在你家裡——這就得啦。
”
她的住所,即使就外表而論,也決不能稱之為地主莊園;這是一幢寬敞的木屋,分成兩半:一半是“下房”:包括一個廚房和一間家奴住房;另一半是“上房”,共兩間,供她和孩子們居住。
從前,這幢木屋蓋的是木闆房頂,後來,因為年深月久,木闆腐朽不堪,用麥稭鋪了一個草房頂,因此,從這方面說,這所住房和普通農民的木屋沒有什麼區别。
連庭院也沒有一個;不過宅旁倒有一個小菜園,隻能生産最必需的蔬菜。
在這樣惡劣的物質條件下,即便處在物價低廉的時期,生活也很困難。
左洛杜沁娜出身于神職人員的家庭。
她,馬麗亞(大家簡稱她馬麗)的父親謝苗尼奇-斯柯爾勃亞申斯基,在去世之前,一直是斯洛烏申斯科耶教堂的住持神甫,以經驗豐富、殷勤好客著稱。
馬麗亞-馬遼夫娜生得并不漂亮,可是卻被沒落貴族蓋爾瓦西-伊裡奇-左洛杜沁看中了。
左洛杜沁家遷居到斯洛烏申斯科耶來已有好多世代。
她出嫁的時候已經不年青了,可是左洛杜沁比她還要大二十來歲,此外,他還有酗酒的嗜好。
老姑娘斯柯爾勃亞申斯卡雅對于是否答應這門親事,曾經猶豫過很久。
“你喝醉了酒會不會打我?”她對自己的追求者說。
“嗳,親愛的!要是我打你,你就……”
“着着:你給我記住這句話!我自己也能一手舉起五十斤重的秤砣!我用拳頭給你施洗,管叫你升天!”
當了貴族太太後,馬麗亞-馬遼夫娜第一樁事就是着手改造她的老丈夫。
她不準他出門,不給他酒喝,而當他偷偷溜出去,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來時,她把他兩手綁着,以示薄懲,有時幹脆接他一頓。
改造工作果然很成功;蓋爾瓦西-伊裡奇滴酒不沾了;但同時,他感到苦悶,一天天瘦起來。
他是個溫順的人,見了妻子,象樹葉似地索索發抖,因此,除了極個别的例外,屋子裡通常是十分清靜的。
妻子全權處理産業和家務,丈夫成天垂頭喪氣地在唯一的一間空房裡徘徊着,嘟囔着一些沒頭沒尾的廢話,帶着羨慕的神。
清傾聽着斯列普希金莊園有沒有喧鬧聲傳過來,如果有,那就說明那邊已經開始狂飲。
有時,他跑到門廊裡,微微推開廚房門,把他的秃頭伸進去,對廚娘悄悄地說;
“涅尼魯什卡,你去向妖婆求求情,給我弄半杯自酒吧!”
可是,他運氣不佳,每當這種場合,馬麗亞-馬遼夫娜總是象從地裡鑽出來一樣地出現在他面前,馬上要把他帶到“上房”裡去。
“我叫你知道‘妖婆’的厲害!我叫你嘗嘗‘妖婆’的滋味!”她一邊叫罵,一邊用她那雙力大無比的手卡住他的脖子和脊背,把他拖出去,力氣之大使他随時都可能栽倒在地,甚至摔傷身子。
這種改造辦法的後果,沒過多久便顯露出來。
蓋爾瓦西-伊裡奇給妻子丢下一對雙生男孩與世長辭時,他們夫婦的共同生活還不滿三年。
馬麗亞-馬遼夫娜埋葬了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