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象俗話說的一樣:因禍得福。
“好了,現在我隻須照管兩個孩子了!”她對自己說,從此果真把一顆火熱的母親的心獻給了兩個孩子。
出于一種奇特的任性的脾氣,她在生産時給雙生子取了兩個幾乎是相同的名字。
先出世的那個叫米哈依爾,後出世的那個叫米薩依爾。
小名分别叫米尚卡和米桑卡。
她竭力把她的愛平分給兩個兒子,但是事與願違,那無私的母愛的本能到頭來還是使她對米尚卡的愛更甚于對米桑卡的愛。
雖然丈夫的死大大地減輕了她的負擔,但是寡婦很快便看出:在她命中注定的貧困生涯中,她是怎樣也逃不出災難的。
孩子們的前途使她心中充滿無窮無盡的憂慮。
他們現在還小,生活還可以對付過去,可是時光易逝,轉瞬之間,五、六年就過去了。
那時得送他們去“念書”,寡婦現在便開始為這件事發愁了。
她出身于神職人員的家庭,盡管不甚了了,畢竟也知道:男兒不“念書”,準定沒前途。
她娘家有四個兄弟,兩個念完了神學院,兩個還在上學;她有兩個姐妹,嫁給神甫為妻,一個甚至還是在省城裡,她們也自命為有學問的人。
馬麗亞的父親雖然忘記了許多學過的東西,但他畢竟是神學院畢業的,現在,有時候他還冒險背背名詞的變格呢:mensa①,mensae……等等。
再說,她也是個知書識字的人,舉凡教會的經文,世俗的讀物,她讀起來比誰都高明。
①拉丁語:桌子。
對,需要念書,需要;當字母表以無上權力束縛住天真的兒童的身心,時間會人不知鬼不覺地、猶如黑夜裡的賊一樣偷偷地降臨的。
果然,兩個孩子滿了六歲,念書的時光到了。
當然,也可以暫時不念,但馬麗亞-馬遼夫娜是個急性子,不願意延宕時日,于是她開始自己教孩子們識字讀書。
馬麗亞-馬遼夫娜教得很清楚,但兩個孩子仍然顯出了智力上的很大的差别。
米尚卡很快從學字母表轉到學拼音。
由學拼音而念格言,并且帶着一副陶醉的神情高聲念那些最難發音的單詞;米桑卡卻往往因為他的愚鈍使學習的進程無法順利進行。
有幾個字母他根本無法對付,因此,不得不想些巧法子幫助他掌握它們。
他特别掌握不住的是Э,θ和V三個字母。
“你太笨!”母親生氣了,“喏,記住這支歌吧!囗?囗!聽清了嗎,喏,就這樣念!”
或者:
“念費塔,費朵爾-瓦西裡依奇,貴族長,你知道嗎?費朵爾的費-費-費……費-費-費……喏,就是這個費塔!”
或者:
“記住,V念伊瑞查。
你看它,叉開腿朝上站着,象把垛草用的叉子!”
不用說,米桑卡終究還是掌握了這門“學問”,隻是費塔這個字母,他好久鬧不清楚,不是把它念做費朵爾-瓦西裡依奇,便是反過來,把費朵爾-瓦西裡依奇叫做費塔。
有一回,他看見斯特隆尼柯夫打窗前走過,竟放開喉嚨大聲喊道:
“媽媽,費塔來了,費塔!”
馬麗亞-馬遼夫娜弄得狼狽不堪,真個吓壞了。
為了教米桑卡車記費塔這個字母的樣兒,她狠狠地打了他一頓。
考慮到兩個孩子未來的學業,左洛杜沁娜早在地主圈子裡建立了一些良好的關系。
本來就沒有什麼産業需要她守在家裡管理,何況,丈夫既然不在了,她更沒有必要老呆在一個地方。
因此,她差不多經常坐着一輛由兩匹耕地的馬拉的席篷車,往來于各村地主莊園之間,誰家有家庭女教師或者神學院畢業生,她便在誰家住一段時間。
她随身帶着兩個孩子;她自己在女主人身邊轉來轉去,陪女主人聊天,聽女主人擺家常、發牢騷,調解家庭糾紛,對莊園的活兒提供有益的建議。
她們請她到牲口棚去看看——她就去看看;她們請她到谷倉去幫忙量谷物——她就去量谷物。
“我們正在等你呢!”主人們歡迎她的到來,對她說,“你不來,連個說話的人兒也沒有,連家務事也做得拖拖拉拉,馬裡馬虎的!”
這時,兩個男孩便跟主人家的少爺們一塊兒坐在課房裡學習,他們從實踐中懂得了,學習雖然是件苦事,但是學到了東西卻是件樂事。
她這樣東奔西走,居然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由于經常遷移的緣故,孩子們學到的東西不兔有些零亂,但是,兩、三年後,米尚卡和米桑卡畢竟學會講幾句流行的法語和德語,掌握了幾門學科的基礎知識。
等他們一滿十歲,便可以送他們到莫斯科考中學去了。
當然,這個成績的取得,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的,所幸的是,在頻繁的流浪生活中,她善于自持,不卑不亢,沒有堕入小醜的境地。
這證明她立身處世很有分寸,而在破落的小地主圈子裡,為了吃口安閑飯,很少有人不賣乖現醜,借以博得比較富裕的同類的歡心。
她精明、機靈、謹慎。
不随便說話,不道東家長西家短,總之,她舉止端莊,處處表現出她不是寄食者,而是跟主人平起平坐的客人。
在這方面,米尚卡給她幫了不少忙。
他是個溫和、感情豐富、逗人喜歡的男孩。
他無論到哪裡,主人們不但不嫌棄他,而且往往勸他母親把他留下來,多住一些時候。
但是,馬麗亞-馬遼夫娜最擔心她的兒子變成庸碌無為的寄食者,加上她早為兩個孩子立下一套特别的計劃,因此,不管人家怎樣勸說她,她都不肯屈從。
“不不,這怎麼行呢!”她總是這樣謝絕說,“他會讓您讨厭的,再說,孩子也不應當離開母親。
”
于是,她便回家去小住一個時候,或者按次轉到另一家鄰裡家裡去。
我再說一遍:左洛杜沁娜善于在任何情況下保衛自己的名聲,決不讓人家奚落她,而在我們那野蠻、粗暴成風的窮鄉僻壤地方,窮人是常常遭人奚落的。
隻是有一次,貴族長斯特隆尼柯夫竟對她開了一個低級的玩笑。
現在我們就來看看那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吧。
七月四日是斯特隆尼柯夫的命名日,貴族長的府邸裡舉行午宴。
來賓不下五十人,左洛杜沁娜也是其中的一個。
午宴臨近結束時,開始上甜品,還有當年剛上市的櫻桃香按酒。
上了一盤草莓,大約有一百五十來頒,因此每個客人隻取了一兩顆,品嘗品嘗。
可是馬麗亞-馬遼夫娜沒注意到這個,輪到她時,她整整取了一撮,而且還要再取一撮。
不用說,斯特隆尼柯夫忍不住了。
“我知道,馬麗亞-馬遼夫娜,你不是為自己,是想帶給孩子們吃吃,才取了這麼多草莓,”他說,“這樣吧,回頭散席後,我吩咐底下人揀一盒子草莓,送到你家裡去。
至于你剛才取去的那些,請你放四盤子裡去吧。
”
馬麗亞-馬遼夫娜弄得很狼狽,但她是個明理的人,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便毫不辯解地把自己取來的草莓放回盤子裡。
回家後,她第一件事便是向家人追問,斯特隆尼柯夫是否送來了他許下的一盒草莓,得到肯定的答複後,她吩咐家人拿來她看看。
唉!小盒子裡倒是裝滿了櫻桃……可是,全是些濕漉漉的、發白的、從去年的櫻桃酒裡剔出來的!
當然,左洛杜沁娜這一次隻得吞聲忍氣,但她與其說是為自己,不如說是為孩子們感到莫大的恥辱。
直得贊許的是,從此以後她再也沒有進過貴族長府邸的門檻。
馬麗亞-馬遼夫娜終于跨出了帶有決定意義的一步。
兩個孩子眼看就是十一歲,窮鄉僻壤在兒子的學業方面所能提供給她的條件已經利用殆盡。
不得不認真考慮讓孩子們繼續求學的問題。
自然,她的目光首先投向莫斯科。
不知是她自己想出的主意,還是她父親指點了她,一天早上,她給雙生子穿上新衣服,帶着他們上“樂園”去了。
“你們當心點,要多吻幾次伯爵夫人的手!”她在途中叮囑孩子們。
“樂園”的領主,安德烈-符拉季米羅維奇-庫茲明一彼列庫羅夫伯爵冬季裡通常住在莫斯科他的府邸裡,夏天他帶着他那位當過女伶的法國太太謝麗娜-阿爾希波夫娜-布裡米什到“樂園”來避暑。
他們生活闊綽,無兒無女,時常在領地裡招待莫斯科的朋友們,可是與鄉鄰們卻不相往來。
那時候,有一些老戶人家的子弟,他們心力交瘁卻又自命不凡,表面上,他們和同輩們維持着平等的關系,實際上,他們卑躬屈節,搖尾乞憐,不惜拿自己的生命換取達官顯貴們的支撐。
伯爵就是這些人當中的一個。
他經曆了文雅而富裕的白癡們經曆過的一切磨練。
他生于巴黎,在牛津大學念過書,一度在駐柏林大使館裡當過attache①,不久離開公職,最後遷居于莫斯科。
在莫斯科,他冒充英國通,并且要寫一篇以《時間之流的長河》為題的文章,每晚臨睡之前寫上一兩行。
他的外表很不雅觀:走起路來,不彎腿,隻挺胸,直來直往;細長的頸脖自命不凡地頂着一顆大而無當的腦袋;棗紅駿馬式的馬臉上布滿了桔色的斑點。
他根本不過問莊地的營生,對農事一竅不通,他把全部管理工作交給村長和總管,由他們全權處理,隻要他們能分毫不爽地執行謝麗娜-阿爾希波夫娜的任何吩咐就行。
①法語:使館随員。
左洛杜沁娜的謀劃一向是成功的,這一次她也很走運。
她到達“樂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