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兒,正趕上伯爵夫婦在家裡感到非常孤寂的時候。
可是,伯爵聽說來訪的“客人”是一個什麼左洛杜沁的未亡人,而且又是那位出了名的馬麗亞-馬遼夫娜,不禁怒火沖心,正待發作,幸虧謝麗娜-阿爾希波夫娜這時心緒良好,她吩咐請客人進來。
馬麗亞-馬遼夫娜牽着兩個孩子,走進伯爵豪華的客廳,她的新印花布衣裳一路上發出——的聲音。
米尚卡見到謝麗娜-’阿爾希波夫娜,立即跑過去吻她的手;可是米桑卡面孔紅得象隻大蝦,緊緊揪住母親的衣裙,帶着一副挑釁般的固執神情四處張望那些從未見過的擺設。
“快去,好乖乖,快去!”母親鼓勵他,“去吻伯爵夫人的手。
”
“我不去!”米桑卡固執地說,把臉藏到母親的衣服的褶襞裡。
“别勉強他吧!”謝麗娜-阿爾希波夫娜替米桑卡說情,“您的這個孩子是個野人,還不習慣禮儀。
等我們混熟一點兒,他自己就會看出,我身上沒有什麼可怕的地方。
可是,您的這個孩子多麼可愛啊!”她端詳着米尚卡,補充道:“看看都叫人高興!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米哈依爾,夫人!”
“多漂亮的名字。
Michel!您會喜歡我嗎?”
“我現在就喜歡您,夫人!”
“噢,您瞧。
您喜歡我,我也喜歡您,您是個可愛的好孩子。
我相信,我們一定能處得很好的。
”
總之,米尚卡立刻征服了這善良的法國女子的心,而米桑卡卻因為缺乏教養一上來便失去了接近她的機會。
馬麗亞-馬遼夫娜對伯爵夫婦說,孩子們聽了許多關于“樂園”和它的美景的傳說,老是要母親領他們來看看二位大人是怎樣生活的,她實在沒法推卻,便帶他們來了。
這個表白顯然使謝麗娜-阿爾希波夫娜非常高興,她自願帶領客人們去參觀小花園、大花園、溫室。
“我希望在參觀以前,您能同我們一起用早飯,”她親熱地補充說。
“我馬上吩咐他們把您的馬車卸了吧,”伯爵也插嘴說,“您不是走了很遠的路嗎?”
“大概二十五俄裡吧,大人。
我那是什麼馬車!一輛席篷車罷了。
我已經把它寄放在村子裡一個莊稼漢家裡了。
”
謝麗娜-阿爾希波夫娜不覺大吃一驚:貴族太太竟坐着席篷車出門:可是當左洛杜沁娜說出下面一席話的時候,她越發驚詫了:
“我是一個不幸的貴族,夫人:我的領地上一共隻有四個農奴和四十俄畝土地——就這麼大個家當!”
“唉,天啦!四個農奴……est-cepossible①!那您怎麼生活呢?”
①法語:難道這是可能的嗎!
“那算什麼生活,夫人。
我們不是生活,是混日子。
您瞧,孩子們多可憐。
”
謝麗娜-阿爾希波夫娜大失所望。
她困惑莫解地和丈夫交換着眼光,終于從胸膛裡迸發出一聲哀号:
“政府是幹什麼的呀?唉,我多麼可憐您!Andre①!政府不是應當支持貴族階層嗎?貴族不是社會的棟梁嗎?你一定要把這一點寫進你的文章裡……n-est-cepas②?唉,我多麼可憐您,多麼可憐您啊!”
①法語:安德烈,即她的丈夫。
②法語:不對嗎?
在飯桌上,馬麗亞-馬遼夫娜曆數她的飄泊生活的種種細節,而她越是把那不堪回首的經曆告訴好心的主人,他們對這位受苦受難的母親的同情便越深切。
一句話,對左洛杜沁娜來說,這一天是以大獲全勝而告結束的。
謝麗娜-阿爾希波夫娜親自領客人參觀了“樂園”的仙境,随後,不僅招待他們吃了中飯,還留他們在這裡過夜。
不過,最大的收獲是:就在這一天裡,決定了米尚卡和馬麗亞-馬遼夫娜本人的命運。
伯爵願意負擔米尚卡的學費,送他進莫斯科貴族學校念書;謝麗娜-阿爾希波夫娜則邀請左洛杜沁娜去莫斯科,在伯爵府裡當管家。
“這樣,您的兒子的教育就有了保證,”她說,“同時您也不會同您的愛子分離。
”
在這些談判中,役有一個字提到米桑卡。
這分明是伯爵夫婦不喜歡這個野孩子的緣故。
馬麗亞-馬遼夫娜也不好強求更多的恩惠。
自然,她并沒有忘掉她的另一個兒子。
不過,她腦子裡忽然想到了一條妙計,可以輕而易舉地為米桑卡安排一個去處。
我上面說過,左洛杜沁娜有個姐姐是嫁給省城裡一位教區牧師的。
馬麗亞-馬遼夫娜很有把握地想到:姐姐和姐夫都是心腸很好的親戚,他們生活優裕,又沒有子女,一定樂意養活這個姨侄兒,送他上省立中學去念書。
不久,她的希望果然實現了。
這樣,兩個孩子都有了着落,馬麗亞-馬遼夫娜也可以舒舒坦坦松口氣了。
八月末,她開始收拾行裝,準備離開斯洛烏申斯科耶;她把“上房”的門窗用釘子釘死,把産業和家奴委托給老父親照料。
在兩個孩子上學念書的整整七年中,每年夏天,她以女管家的身份跟随“主人”由莫斯科來“樂園”消夏時,趁便偶爾回老窠去看看。
她的景況看來不壞;“主人”很器重她,給她的工錢不少,因此她有了積蓄。
她的老父親,除了家奴的食用,賣掉剩餘的農産品後,也把錢積攢起來。
七年後,米尚卡念完大學,考了個頭名學士,官費出國留學。
不久的将來,他大概便是一個大學教授了。
米桑卡,當然,他落後了,但他畢竟還是有成就的:幾乎就在同一個時期,他在中學畢了業,可是他不敢考大學,便在省政府謀了個差事。
送走了米尚卡,給米桑卡寄去了祝福的信,左洛杜沁娜便離開伯爵府,回到斯洛烏申斯科耶鎮。
從此,她不再上鄰裡家混飯吃,她靠自己的錢在自己的家裡舒舒坦坦地過了六、七年清閑日子。
她去世的時候,心境泰然,一無牽挂,因為她的兩個兒子都有了工作。
米尚卡在莫斯科大學教書,米桑卡升到十二品文官,很受上司器重,而且享有模範科長的美名。
兩個兒子回來辦理她的喪事。
弟兄倆平分了母親遺留的現款(約五千盧布),并且決定釋放家奴,把莊園連同全部土地無償地送給他們。
繼斯列普希金娜之後,這是敞鄉地主的又一義舉。
這一章和前三章寫到的幾個人物在我記憶裡留有最深刻的印象。
但是,為了充實這幅圖畫,我認為,再簡短地提到幾位村鄰,決不是多餘的。
首先,我要談的是彼爾洪諾夫和梅塔爾尼柯夫,用今天的話來說,前者是個自由派分子,後者是保守派分子。
其實,這兩個稱呼在當時并不存在,因為據我記憶所及,那時候壓根兒沒有階層或者黨派之争。
那是一個愚昧而黑暗的時代。
人們管政府叫做“上司”,而“内政”一詞的概念,用“刺猖手套”①和“衙門的秘密”兩個俗語便已包羅無餘。
“衙門的秘密”用它那穿刺不透的帷幕掩蓋着一切,隻是在《莫斯科新聞》披露一點關于伊凡諾夫斯卡雅教堂和别的教堂的鐘樓整日鳴鐘、劊子手在本市廣場上執行當衆鞭笞刑②一類消息時,那帷幕才偶爾被揭開一角。
但是,那時各地時常發生内讧,這些内江不象我們窮鄉僻壤常見的争論那樣猥瑣;這些内讧證明;盡管制定了嚴格的規章,可是從總則的字裡行間有時畢竟會蔓生出某些片面的枝節問題,給庸人們的相互關系抹上幾分黨派的色彩。
①俄語中有俗話謂“将某人捏在刺渭手套裡”。
意為“對某人嚴加管束”。
這裡是說沙皇政府殘酷壓迫人民。
為了照顧下文,按字面譯出。
②俄國在一八四五年以前實行的一種酷刑。
格利高裡-亞曆山德羅維奇-彼爾洪諾夫住在離斯洛烏申斯科耶鎮不遠的一座古老的祖傳莊園裡。
他已經上了年紀,是個頑固不化的光棍,擁有相當多的财産,使他足以自稱為獨立派。
他生就一副不肯安份的脾氣。
籠罩着四周的“衙門的秘密”,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促使他去探尋“刺犯手套”的真谛,而這種探索活動賦予他個人以某些與他的同輩地主頗不一樣的特點。
在“自己人”當中,他以自由思想者和愛說俏皮話者著稱(他們說他有一條“剃刀舌頭”),其實他很不配享有這個聲譽。
他的自由思想僅僅表現在一些相當低級、龌龊的亵渎行為上,表現在他經常在地方當局的文理不通、輕微的違法和詐騙事件中尋找一些俯拾皆是的材料,借以進行惹人生厭的批評上。
他的住宅是散布上自法官和縣警察局長,下至低級錄事等官兒們的種種流言的中心地。
遺憾的是,他從不放棄制造趣聞較事的機會,這就大大地減少了人們對他的批評的獨立性的信任,使他的批評帶有一種(如當時人們所說)嘩衆取寵和自以為是的性質。
但是,在任何情況下,他的批評絕不越出我們窮鄉僻壤的範圍,第一,因為他沒有足夠的修養去評論高級官吏的行徑;第二,因為高級官吏的圈子封閉得十分嚴實,不僅這偏僻的小地方,就是比較大的城市裡,這一階層也是從不透露消息的。
然而,盡管他的批評無傷大雅,政府當局對他還是側目而視,把他列人不良分子的名單。
他們甚至常常通過貴族長對他加以指責,發布指示,要把他送往馬卡爾都不願去收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