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竟有些恍惚,才待說些什麼,樓梯口腳步聲急促,姚三思跑上來道:“紀大人,都督府來人要見上師。
”
紀綱恢複了平日的陰森,喝道:“上師不宜見客……”向黑衣僧人望了眼,壓低聲音道:“孟賢,你擋住他們,等我禀告上師再說。
”他急急走到那黑衣僧人的身邊,低聲道:“上師,都督府來人了。
為了……不妨礙上師清修,下官想讓他們回去……”
黑衣僧人也不轉身,喃喃道:“到了盡頭,還能回去嗎?”僧人的聲音極為的低沉,平靜中似乎不帶任何感情,可讓人聽了,又覺得那不起波瀾的聲音中,有着無盡的波濤。
紀綱皺眉,思索黑衣僧人說的是什麼意思。
在順天府,能讓紀綱陪着小心、琢磨心思的隻有兩個人,一個當然是皇帝朱棣,另外一個就是眼前的黑衣僧人。
就在這時,樓梯口有人道:“原來紀大人在此,怪不得……怪不得……”
紀綱霍然扭頭,才待呵斥孟賢辦事不利,竟放人入塔,可見到樓梯口那人,突然堆出了笑容道:“原來是楊大人和徐都督到了,想不到,想不到……”
樓梯口站着兩人,左手那人儀表堂堂,顧盼自雄,右手那人神色清朗,長須飄逸,年輕時想必曾是個極具魅力的男子。
那長須之人笑道:“紀大人有什麼想不到呢?”
紀綱望着那長須男子,擠出笑容道:“楊學士又有什麼怪不得呢?”紀綱眼下身為錦衣衛第一人,尋常官員并不放在眼中,可見到眼前的兩人,心中卻帶分警惕。
紀綱認得那顧盼自雄之人叫做徐欽,是開國功臣徐達之孫,眼下身為五軍提督府的都督,掌順天府的軍權。
五軍提督府和錦衣衛素來泾渭分明,明争暗鬥,彼此不服對手,紀綱見到徐欽趕來,明裡招呼,暗地罵娘,知道徐欽若知慶壽寺發生了兇案,肯定會和他争搶查案。
這案子太不簡單!
先不說悟心死因蹊跷,引發紀綱埋藏多年的一個困惑,單說這案子發生在慶壽寺,紀綱就不能不争取搶先破案。
慶壽寺是大明國寺,在朱棣心目中極為重要,但眼下慶壽寺最重要的卻是那黑衣僧人。
黑衣僧人叫做姚廣孝。
姚廣孝是慶壽寺的主持,法号道衍,一直都是亦僧亦道的打扮。
少有人知道,他為何會這種裝束,紀綱也不敢問。
尋常一個主持,最多不過掌管一寺僧人,在紀綱眼中根本算不了什麼。
但姚廣孝這個主持,卻可說是天底下,甚至古往今來最有權勢的主持。
因為他主持的是天下!
姚廣孝在“靖難之役”中,親自謀劃,幫助天子朱棣取了天下。
當年朱棣之侄,也就是朱元璋之孫朱允炆登基後,削藩鞏固政權,對衆多叔伯搶先下手,将一幫叔伯不是囚禁京城就是流放他鄉,最後要對朱棣下手時,朱棣忍無可忍,以“靖難”之名興兵奪權。
當時朱允炆擁兵百萬,而朱棣隻有幾萬親兵。
可就是這幾萬親兵,在姚廣孝的策劃下,擊垮朱允炆百萬雄兵,直殺到應天府南京城,殺得朱允炆丢盔卸甲,殺得朱允炆下落不明,殺得大明又立出個永樂大帝。
朱棣視姚廣孝亦師亦友,對于姚廣孝的要求,從未拒絕。
因此也可以說,姚廣孝的一句話,就能改變朱棣的決定。
姚廣孝要讓紀綱死,紀綱就算身為錦衣衛第一人,也得死!
就是這樣一個人,紀綱怎能不刻意巴結?
這裡發生了兇殺案,紀綱怎能不竭盡心力的破案?
可當年朱棣是燕王的時候,姚廣孝就是慶壽寺主持。
如今朱棣已是大明天子,可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姚廣孝還是慶壽寺的主持。
姚廣孝在幫朱棣取得天下後,本來是應該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他不過是要還俗、還俗後仍舊回慶壽寺重當和尚。
如此怪異的請求,誰都意料不到。
朱棣好像也想不到,但他尊重姚廣孝的決定。
紀綱永遠也想不明白姚廣孝的心思,但這一次,他已經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為姚廣孝破了這寺中的兇殺案,就算楊士奇來幫徐欽,也奪不走他的功勞。
長須曾經英俊的男子叫做楊士奇,身為朝廷内閣左春坊大學士,眼下内閣第一人,深得天子器重,可紀綱并不畏懼。
聽紀綱反問,楊士奇笑道:“我到慶壽寺之外,發現鳥兒都不敢叫一聲,正自奇怪,原來紀指揮在此。
”
紀綱臉上帶笑,暗諷道:“鳥兒不叫,因為它們知道不叫的好處,喜歡叫的鳥兒總是早死的。
我想不到是……這時候楊學士應該是在早朝的路上,而徐都督似乎應該籌備軍備才對。
可兩位大人為何不約而同到了這裡,難道早知道這裡有兇案發生?”
楊士奇含笑道:“來見上師,不一定非要等死人才到的。
這件事倒不難解釋,因為聖上要我等前來罷了。
我等來之前,倒不知寺中發生了兇案。
不過既然有了兇案……”
徐欽立即道:“順天府既然有了命案,就歸我們提督府處置。
”
紀綱神色狐疑,猜不到聖上為何讓這二人前來,見徐欽不出意料的要搶着讨好姚廣孝,紀綱心中冷笑,故作公事公辦道:“徐都督此言差異,事關重大,既然是錦衣衛先發現了兇案,又事關上師,按理說應由我禀告聖上,再請聖上定奪誰來查案才對。
”
徐欽心道,這件事若是經你口告訴聖上,哪裡還有我的份兒?昨晚聖上讓都督府派人協助上師做事,上師肯定對都督府的人很有好感。
一念及此,徐欽笑道:“既然事發在慶壽寺,那一切不如由上師決定好了。
”
楊士奇點頭道:“徐都督此言很有道理……”遠遠望着姚廣孝道:“還不知道上師意下如何?”
紀綱心中暗恨,卻難以反駁,忍不住向姚廣孝望去。
姚廣孝竟還是背對着衆人。
就算這京城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掌握兵權的五軍都督、權傾朝野的内閣大學士來到他的身後,似乎也難以吸引他回轉一望。
衆人雖是心中嘀咕,卻無人不滿,因為他們知曉,就算天子前來,姚廣孝亦是一樣的态度。
不知許久,空氣凝得似乎已讓衆人窒息時,姚廣孝終于開口道:“這件案子,誰都不用查了。
”
衆人臉露詫異,一時間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命案,發生在慶壽寺,如此詭異,居然不用查了?姚廣孝到底什麼意思?所有人都困惑,但無人敢質疑。
上師姚廣孝說的話,素來也和天子旨意一樣,不容置疑。
秋長風垂着頭,還在望着那屍體,蒼白的臉上帶分凝重……在這些人的面前,他一個小小的千戶,本沒有說話的餘地。
可他似乎看出什麼,眼中竟有分不安。
隻是這種不安,沒有人留意。
紀綱遲疑半晌,才問道:“上師,那……怎麼辦呢?”
姚廣孝緩緩起身,轉過身來。
春風送雨,點點滴滴的從窗口吹到了他遲緩的身上。
誰一眼看到他時,都覺得他年邁不堪,他一舉一動,仿佛都在拖着千斤重物,那無形的重物壓沉年歲、壓碎了年華、壓走了曾經的意氣風發。
到如今,曾經指點江山的姚廣孝,看起來也不過是行将就木的蒼老僧人而已。
塔中的每人心中都對姚廣孝産生唏噓之意,可沒有一人情形于色。
姚廣孝不是需要同情的人!
姚廣孝緩緩地解下道袍,跪了下來,輕輕地将道袍覆蓋在悟心身上,又坐了下來,雙手合十,微閉雙眼,似乎念着什麼。
半晌後,姚廣孝這才睜開雙眼,望着屍身,不帶感情的聲音中,似乎有了分波瀾,“該走的一定會走,該來的……也肯定會來了。
”
楊士奇見狀,一直含笑的臉上也帶分古怪,他雖然自诩才學,顯然也猜不出姚廣孝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良久,姚廣孝遲緩道:“紀指揮……”
紀綱精神一振,上前道:“上師……卑職在。
”
姚廣孝緩慢道:“你找兩個人,把悟心埋了吧,不要驚動别人。
”
紀綱怔住,不想堂堂錦衣衛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