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使竟讨了殓屍的活兒,見徐欽嘴角滿是嘲弄,紀綱心中不悅,可神色還是畢恭畢敬道:“是,卑職親自去辦!”
紀綱示意秋長風一眼,竟彎腰下來,準備親自擡屍,姚廣孝搖頭道:“讓别人去做吧,我還有事請你幫忙。
”
紀綱心中微喜,向秋長風使個眼色,鄭重道:“秋千戶,妥善的安葬悟心……小師傅。
”
早有錦衣衛擡過擔架,秋長風親自押送,帶着悟心的屍體下塔。
塔中沉寂下來,有風吹,更顯得塔内死一般的沉寂,衆人留在其中,感覺如在墳墓,可沒有誰露出不耐之色。
姚廣孝枯坐在地上,許久才道:“楊學士、徐都督,不知聖上可否對你們說了,我需要一個人……去做件事情。
”
楊士奇一怔,他和徐欽都是遵天子旨意來見姚廣孝,根本不知道何事,不想姚廣孝隻是找個人去做件事。
可究竟是什麼事情,竟能驚動天子和上師?
楊士奇心中凜然,不動聲色道:“還不知……上師需要什麼樣的一個人呢?”
紀綱心中有了疙瘩,忍不住想到,姚廣孝深得天子信任,姚廣孝要做什麼,就很可能意味着天子的心思。
天子讓都督府和内閣參與此事,可見事情的重大,可天子為何不通知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呢,難道是對他紀綱有了不滿?
一念及此,紀綱心中凜然,更是側耳傾聽姚廣孝說的每個字。
姚廣孝呆滞地望着前方黝黑的塔壁,又想了半天才道:“你們先各自找一個人讓我看看吧……”
楊士奇、徐欽都是滿肚子的疑惑,但見姚廣孝早閉上了眼,不好多問。
楊士奇向徐欽使個眼色道:“是,我等立即去找,一個時辰後請上師擇選。
”
二人匆匆下塔,紀綱心思飛轉,越想越是不安,突然壯着膽子道:“上師,其實錦衣衛中也有好手,若上師不嫌棄的話,卑職可以找個錦衣衛幫上師做事了。
”
姚廣孝動也不動,臉上還是木然的表情。
饒是紀綱心機深沉,可看着姚廣孝那死人一樣的臉,也是忐忑不安,一顆心都要跳了出來。
許久不聞姚廣孝動靜,紀綱感覺不妙,補救道:“上師……是卑職多事了,還請你莫要見怪。
”
姚廣孝嘴角動了下,喃喃道:“你有心了……我本來也想請你幫忙找人的,隻怕你麻煩。
既然你有心,也幫忙找個人手試試吧。
”
紀綱舒了口氣,立即來了精神道:“不麻煩,怎會麻煩?卑職立即去找。
”等回轉身來,又恢複森冷的表情,望向了孟賢,孟賢正一臉期冀地望着紀綱。
就算是孟賢,也看出眼下是個機會——應該是升官發财的機會。
紀綱威嚴道:“孟賢……”
孟賢立即應道:“大人,屬下在!”
紀綱沉吟片刻,“你去把秋長風找來。
”
孟賢神色失望,如同個鬥敗的公雞般,“遵命!”
細雨淅淅瀝瀝,仍舊是蒙蒙的天氣。
秋長風正立在雨中,專注地望着自己的手,他的一雙手,靈動地編織着什麼。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不但有力,也很靈活。
他不知從哪裡又找了片馬蔺葉,撕成幾條編織。
那單調的馬蔺葉在他的手指下,突然變得生動起來。
漸漸的……那幾條馬蔺葉變成了個綠色的物體,須翼分明,振翅欲飛……
慶壽寺發生了詭異的命案,驚動了這多大人物,可他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隻是望着手上那綠色的物體,蒼白的臉上,似乎帶了分惘然。
就在這時,腳步聲傳來。
秋長風頭也不擡,手一握,編織的那物變成一團無用的綠葉,再沒了生機。
秋長風擡頭望去,見姚三思急匆匆地走來,打了個哈欠,泯滅了臉上的惘然,伸了個懶腰,順手将那捏扁的物體揣在懷中。
姚三思賠笑道:“秋千戶,我已找了上好的棺材,保存屍體的材料,何時下葬呢?”
秋長風望向高高的靈塔,眼中帶分深意道:“我們做屬下的,準備就好,具體什麼時候埋,還要等紀大人的命令。
”
姚三思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壓低聲音,好奇問道:“秋千戶,要埋的這個人是什麼身份呢?”原來秋長風擡出屍體後,就吩咐姚三思做事,姚三思到現在還不知道慶壽寺發生了何事。
秋長風饒有興趣地望着姚三思,“你猜?”
姚三思皺眉很用功的思索,突然一拍腦門道:“秋千戶讓我低調行事,可見這人死的很有問題,極可能是被暗殺的。
秋千戶又讓我找上等的棺木妥善保護屍體,可見這人身份高貴。
難道說……”四下看了眼,姚三思神秘兮兮道:“是上師……”
秋長風看了姚三思半晌,“你最近的想法很獨到。
”
姚三思隻以為秋長風贊許,不由笑道:“跟着秋千戶你久了,自然也會變聰明點。
其實我這麼推斷,最肯定的緣由是,我雖看不到屍體的面目,但那屍體上的道袍,肯定是上師的!在和尚廟穿道袍的隻有上師一個,秋千戶,我猜得不錯吧?”
秋長風歎口氣道:“你如果再這麼亂猜的話,我隻怕不等埋這具屍體,就要先把你埋下去了。
”
姚三思駭了一跳,可不服道:“我猜得有問題嗎?”
秋長風嘲諷道:“沒有一點問題。
隻不過全是問題。
”見姚三思還在皺眉苦想,秋長風道:“若屍體上的衣服是誰的,這屍體就是誰的,那你家衣櫥中若死了幾個人,屍體肯定全是你的了?”
姚三思摸摸後腦,喏喏道:“那也不一定了……”
秋長風道:“若是上師有事,誰敢低調壓下此事?”
姚三思辯解道:“但你不能否認讓我去買副好棺材吧?死人若身份不高貴,為何要這麼隆重地埋起來?”
秋長風哂然笑笑,扭頭望向不遠處擔架上的屍體,緩緩道:“這麼埋起來,因為我總覺得,屍體會有挖出來的那一天……”
春風料峭,夾雜細雨打在樹葉上,劈啪作響。
姚三思激靈靈打了個冷顫,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孟賢奔來,闆着臉道:“秋長風,屍體埋了沒有?”
秋長風搖搖頭,突然向靈塔的方向走去。
孟賢一怔,叫道:“你做什麼?你自己的事兒還沒有做完呢!”
秋長風也不止步,淡淡道:“不是紀大人找我嗎?既然紀大人找,什麼事情都可以放一放了。
”
孟賢皺眉道:“你怎麼知道是紀大人找你呢?”他心中有些說不出的郁悶,不知道這個秋長風為何每次都能猜中他的心意。
秋長風停住腳步,轉身望着孟賢道:“因為每次紀大人找我的時候,你的表情都像我欠你八百兩銀子沒還的樣子。
”他說完後,抖抖身上的雨滴,施施然的離去。
孟賢望着秋長風的背影,早氣得渾身發抖。
姚三思一旁看到,突然道:“孟千戶,秋千戶剛才說得不對。
”
孟賢精神一振,立即問:“他說錯了什麼?”
姚三思凝望孟賢的表情道:“我感覺你的表情不像秋千戶欠你八百兩……你這麼節儉,怎麼能舍得借人八百兩呢?你說我猜得對不對?”
孟賢回到塔中的時候,不像被人借了八百兩銀子,而像是死了親爹。
靈塔中人非但不比剛才少,反倒多了兩個。
那兩人一剽悍沉穩,一灑脫含笑,倒像是徐欽和楊士奇年輕時候的樣子,當然是徐欽和楊士奇找來的人手。
秋長風站在紀綱的身後,早知道紀綱要他前來,是和那兩人争鋒,不由暗自留意。
可心中想的卻是,姚廣孝究竟有什麼重要事情,居然驚動錦衣衛、都督府、内閣,甚至是天子呢?
紀綱見孟賢上來,立即低聲命令道:“傳我命令下去,上師擇選人手,事關重大,不能被打擾。
不要讓别人上塔。
”
孟賢心中暗自煩悶,隻能再次下塔。
紀綱望了眼楊士奇和徐欽選的人手,壓低了聲音道:“長風,不要讓我失望。
”
秋長風亦是低聲道:“屬下盡力而為。
”
紀綱滿意地點點頭,上前一步道:“上師,這是錦衣衛中的好手秋長風,是卑職最得力的手下,上師若有事,讓他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