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上萬燈點起,燈火如星,有如那天上的銀河也眷戀起紅塵繁華,彙入到這秦淮河中,驅趕着千古明月的寂寞。
秋長風人在船上,突然想到,就算是六朝古都,原來也不過雨打風飄落。
他帶着這種思緒,上了榮公子所在的大船。
那人高馬大的人早就先去找什麼榮公子,秋長風靜靜立在船舷處,望着遠方的燈火閃爍。
甲闆方向行來數人,衆星捧月般擁着中間的一個公子。
那公子錦衣玉帶,衣着華貴,竭力做出從容淡定之色,望見秋長風時,略帶謹慎道:“閣下找我?”他早聽手下人說了事情的經過,心中雖怒,可知道對手敢上船來,說不定會有什麼後台,不得不帶分小心。
秋長風突然道:“這位想必是松江府的榮華富公子了?”
那公子一愣,臉上露出狐疑,緩緩道:“不錯,我是榮華富,閣下是……”
孟賢暗自心動,不想眼前這公子竟然是榮家布莊的大公子。
原來松江府是天下産布大戶,有民謠說,“買不盡的松江布,收不盡的魏塘紗。
”意思就是嘉興府的魏塘産紗無數,松江府地域織布不絕,這大明天下,眼下穿衣用紗的,有半數都是出自這兩個地方。
就因為這樣,松江府富戶衆多,而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榮家布莊,甚至可說富甲天下。
榮家不但富貴,就算朝廷上,聽說也有他們的親戚。
可秋長風怎麼會認識榮華富?
秋長風笑道:“我其實和榮公子素不相識……”
榮華富心中惱怒,暗想你這不是消遣我,才待發怒,就聽秋長風道:“榮公子當然還記得順天府的李碧兒了?”
榮華富臉色陡變,似激動、又像是畏懼,半晌才嗄聲道:“你究竟是誰?”
秋長風笑道:“在下秋長風,想請榮公子以後莫要強人所難,不知榮公子可否給個薄面?”
旁邊有個女子嬌聲道:“這面子是說給就給的嗎?”那女子容顔姣好,身上珠光寶氣,依偎在榮公子身邊,顯然是甚得榮公子寵愛,借故讨好兼有撒嬌。
不想榮公子突然冷哼一聲,一巴掌就打在了那女子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那女子捂着臉,卻捂不住臉上的紅印,吃驚道:“你……你打我?”
榮公子冷冷道:“滾下去,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
”
那女子一跺腳,哭着跑進了船艙。
榮公子這才拱手道:“秋兄既然開口,在下就當從未認識媚娘好了。
相請不如偶遇,宴席正開,秋兄不嫌殘羹冷炙,還請入席一叙。
”
孟賢暗自稱奇,搞不懂為何秋長風一說出李碧兒,就讓這個有些傲慢的榮公子改容相對呢?
秋長風似乎早知道這種局面,客氣道:“臉是别人給的,面子是自己丢的。
榮公子既然賞面,在下卻之不恭了。
”
榮公子強笑道:“這面請。
”
孟賢看直了眼睛,本以為劍拔弩張的局面,不想竟這麼收場。
而那面的秋長風,已走到了宴席旁。
偌大的甲闆上,隻擺了一桌酒宴,卻有兩桌的人在侍奉。
那些伺候的丫環、仆人,秦淮歌姬見到秋長風過來,都不由睜大了眼睛,搞不懂這人為何來此。
船舷處有了異常,宴席上有幾人忍不住站起來,扯着脖子向這面望來。
隻有一白衣人端着酒杯,望着河上的風月。
秋長風到了宴席前,目光一轉,就落在那白衣人的身上。
毫無疑問,有些人總能鶴立雞群,讓人一眼就注意。
宴席衆人都好奇秋長風的到來,但白衣人年紀雖輕,竟能忍住好奇,鎮靜自若,若沒有非常的見識和心境,怎能如此?
宴席旁站着的幾人都是衣錦帶玉,最左手那人手搖折扇,遠看風流倜傥,近看卻有些獐頭鼠目,見秋長風前來,愕然道:“華富兄,這位是……”
榮公子臉色陰晴不定,強笑道:“子尹兄,這位兄台姓秋……秋長風,乃在下的……朋友。
”
子尹兄聞言,故作爽朗道:“華富兄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
秋長風目光從白衣人身上收回,輕淡道:“榮公子的朋友,卻不見得是我的朋友。
”
子尹兄一怔,心中惱怒,從未想到還有人這麼不識擡舉。
榮公子裝作沒有聽到,又介紹道:“兄台,這位公子是華州的雷公子,主做礦業生意。
對了,那個子尹兄本姓貝,卻是在景德鎮做陶瓷生意。
”
雷公子不像公子,反倒像個屠戶,十根手指上倒帶了五個金燦燦的黃金戒指,黑夜也擋不住金子的光芒。
他見秋長風似乎與榮公子并不熟悉,又看到子尹兄的尴尬,因此隻伸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順便讓人家看看他的戒指,略帶傲慢道:“我的朋友倒不是誰都有資格做的。
”
秋長風笑笑,“卻不知閣下的眼中除了金子,還有沒有朋友的位置呢?”不看雷公子氣得蠟黃的臉,秋長風目光落在第三人身上。
那人不像公子,也不像個商人,卻像個書生。
滿臉的書卷氣息,為人極為儒雅,見秋長風望過來,主動拱手道:“秋兄,在下姓江,名遷,字南飛,今日得見,幸會幸會。
”
他并沒有因為秋長風的傲慢而膽怯,卻也沒有故作親熱,說話誠懇,雙眸端正,态度倒是不卑不亢。
秋長風上下看了江南飛一眼,突然道:“兄台是徽州人?”
江南飛目露訝然,向榮公子望了眼,隻以為是他已介紹,榮公子明白江南飛的用意,輕輕搖搖頭。
江南飛見狀,不解道:“在下和兄台素不相識,兄台何以知道在下是徽州人呢?”
秋長風道:“兄台衣着樸素,舉止文雅,看起來倒不像個商人。
不過人以群分,物以類聚,我大明華州的冶煉、景德鎮的治瓷、松江府的布匹都是揚名天下,榮家、貝家、甯家亦是各地的望族,赫赫有名……”
雷公子等人聽秋長風竟對他們的身份、行業頗為熟悉,自豪中也帶分訝然,榮公子卻是神色不安,隐帶懼意。
秋長風根本不看榮公子三人,隻望江南飛道:“而兄台身在其中,衣着寒酸,不顯局促,自有風骨,身家應該不會比這三位要差。
我看兄台的鞋子是徽州出産,雖是破舊,但并不更換,想必是雖千裡之行,卻是心戀故土。
如此重鄉情、懂禮數,溫文爾雅而又節儉之人,正是徽商特征,因此在下妄自推斷,兄台乃是徽州人。
”
江南飛越聽越是驚訝,聞言欽佩道:“兄台這番推斷,實在讓在下大開眼界。
”
孟賢見了,卻是奇怪,暗想徽商最近雖是漸成氣候,但這個江南飛也不見得是什麼大戶,為何秋長風獨對此人很是客氣呢?
眼珠一轉,孟賢笑道:“秋兄的推斷能力,小弟早就佩服得五體投地,隻是不解秋兄為何對他是徽州人這麼有興趣呢?”
秋長風目光如錐,盯在江南飛身上,緩緩道:“孟兄有所不知,徽州江姓,很值得我們有些興趣。
還不知江兄可認識個叫江元的徽商嗎?”
江南飛肅然起敬道:“家祖名諱不敢擅提,難道兄台認識家祖?”他這麼一說,無疑承認是江元的孫子。
秋長風微笑道:“認識倒稱不上,但大名久仰。
想太祖當年發兵入皖,急缺糧饷,江元舉全族之力,籌備饷銀十萬兩捐獻,太祖龍顔大悅,特賜徽州江家‘忠義無雙’四字,在下聽聞往事,也是欽佩不已。
”
江南飛謙遜道:“家祖臨去時,曾囑家父說,‘君子愛财,取之有道’這個‘道’字,在下亦不敢忘。
”
秋長風哈哈一笑,斜睨了雷公子等人一眼,沉聲道:“好一個‘君子愛财,取之有道’隻憑這八個字,當浮一大白。
可若不知這八字,就算富貴敵國,不過是個暴發戶,終究會有敗落之時。
”說罷順手拎起酒壇子,榮公子早讓人取了碗筷,秋長風隻是滿了兩碗酒,對江南飛道:“我敬你一碗,不為榮華,隻為君子二字。
”
江南飛忙舉起酒碗道:“君子二字不敢擔當,多謝兄台。
”他本不擅飲,但見秋長風豪情勃發,也不由勾起壯士豪情,将那碗酒一飲而盡。
榮公子、雷公子等人聽秋長風突然提及太祖,更是心中凜然,暗中琢磨着秋長風的來頭。
秋長風端着酒碗,卻已在看着座位上身着白衣的那個人。
衆人應酬,那人仍舊旁若無人的端坐,這刻方才擡起頭來,微笑道:“閣下推斷銳利,實乃在下生平僅見,還不知道……閣下是否看出在下的來曆呢?”
那人一擡頭,目光如電,神色卻顯得散漫不羁,嘴角帶分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