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這黑衣男子這麼不客氣,秋長風怎能善了?正想看熱鬧,不想秋長風已站起來,伸個懶腰道:“好。
”回望榮公子,喃喃自語道:“我早說了,有錢也不見得是好事。
”
榮公子等人臉色微變,心中忐忑,已感覺有些不妙。
就算秋長風這樣的人,對黑衣男子都不敢說不,這黑衣男子背後的主子,不知又是什麼來頭?
葉歡目光閃動,倒還鎮定。
黑衣男子提及了所有人,唯獨沒有提及他的名字,難道說葉歡早有預料,這才在贈雲琴兒金子的時候,執意不肯提及自己的名字?
衆人困惑不解時,那黑衣人早轉身離去,留下一句道:“點名的人,現在若不去,以後就不用去了。
”他走到船舷處,雙臂一振,從船舷處穩穩落在小船上。
可那人不等站穩,身邊又落下一人,正是秋長風。
那黑衣男子死灰般的眼中突然閃過分厲芒,卻是動也不動。
秋長風微笑道:“久仰二十四節的秋分之名,今日得見,幸會幸會。
”他說的奇怪,孟賢本也在猜度對方的來曆,一聽二十四節幾個字,心頭怦然大跳,臉上露出驚駭的表情,竟乖乖地垂手而立。
那黑衣男子眼中也有分詫異,可轉瞬又變回死灰般,再無言語。
榮華富幾人見秋長風、孟賢這般模樣,更是心中忐忑,驚凜那黑衣人的言下之意,隻能乖乖地跟随。
不多時,小船到了一艘大船之前。
那艘大船上面并無标志,更沒有榮公子大船的奢華,可衆人到了那大船下時,隻感覺心驚肉跳,背脊發涼。
那艘大船上上下下,不知立了多少黑衣男子,單刀在腰,神色冷然肅穆,各個如同長槍插地,動也不動。
那艘大船上,竟有如軍船,劍拔弩張,直如開戰。
雖無人說話,可隻憑這種肅殺的威勢,就足以讓登船之人膽戰心驚。
這是秦淮河上,怎麼會突然出現恁地聲勢的大船?就算是縱橫長江的排教,馳騁黃河的青幫,傲笑海口的捧火會,雖是勢力磅礴,但也絕不敢在堂堂應天府,南京城的秦淮河上擺出這般的陣仗。
若是如此,跟造反有什麼區别?
究竟是何人在此,竟有這般的聲勢?
衆公子臉色發青,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駭然,依次被帶上甲闆後,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寬敞的甲闆之上,隻有一張座椅。
座椅并不奢華,但極為寬闊高大,衆人壯着膽子望去,心頭狂跳,隻見一隻猛虎伏在椅背,正張開血盆大口,冷望着衆人。
那猛虎雖沒咆哮,但衆人陡然在船上見到此物,也是駭得雙腿發軟。
但定睛一看,衆人又都松了一口氣,原來那不過是個猛虎的頭顱。
猛虎連皮帶頭剝下,鋪在那寬敞高大的椅子上。
那是一張白虎皮,不帶一絲雜色。
衆公子都識貨,知道黃章黑紋的老虎易找,但如此純白的虎皮,他們也隻是在傳說中聽過,隻是這張虎皮,恐怕就是萬金難求。
椅子上坐着一人,面向河面,背對衆人,讓人隻看到他的黑發如墨,卻看不到他的面容。
他雖是坐在椅子上,衆人還能感覺到他身形剽悍,威嚴無限。
那人隻是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他手掌寬闊有力,尾甲極長,染着一種血紫之色。
暗夜中,那指甲泛着亮光,滿是肅殺肅然之意。
領路的黑衣人早單膝跪倒道:“啟禀王爺,人已帶到。
”
衆人心頭狂跳,榮公子等人更是駭得幾乎暈了過去,從未想到過,找他們來的竟是個王爺。
大明功臣中被封王的極少,當年朱元璋之時,勳臣隻有六人被封王,分别是徐達、常遇春、李文忠、湯和、鄧愈和沐英。
這六人為朱元璋征戰天下、打下大明江山立下赫赫功勳,但這六人也不過是死後才被追封為王。
而被朱元璋真正封王的,就是朱元璋的二十四個兒子。
朱元璋死後,四子燕王——也就是如今的永樂大帝朱棣發動“靖難之役”後登基,隻封了兩個兒子為王,一是封次子朱高煦為漢王,一是封三子朱高燧為趙王。
看椅子上那人黑發油亮,不帶半分白發,顯然年紀尚輕。
既然如此,那人肯定不會是永樂大帝的兄弟,而是當朝天子的兒子。
可那人是漢王還是趙王,衆公子不得而知。
那王爺還是看着指甲,緩緩說道:“方才和我比着贈金的都有哪幾個呢?”那聲音喑啞低沉,有着難言的蕭冷之意。
榮公子等人如五雷轟頂,早面無人色。
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要捧田思思為花後的不是旁人,正是眼前這個威嚴無限的王爺。
他們這次,隻怕惹了滔天大禍!
榮公子等人早就駭得說不出來話了,那王爺輕淡道:“松江府的榮公子,景德鎮的貝公子,華州的雷公子,一擲千金,果然好威風。
就算是本王,都不免相形見绌……這麼威風的人物,本王若是錯過,豈不遺憾?”
榮公子等人大汗如雨,方才隻恐不出風頭,這會隻想找個洞躲起來。
得罪了王爺,不要說他們三個,就算他們的家族,恐怕都是難以幸免。
别看他們家大業大,但憑這王爺的威勢,要把他們家族連根拔起,都是輕而易舉之事。
那王爺還在擺弄着指甲,又道:“還有個江公子……”
江南飛雖是心驚,但在衆公子中反倒是最鎮靜的一個,“王爺,小人江南飛。
我等……”
他話還未說完,旁邊一人厲喝道:“住口,王爺面前,焉有你說話的地方!”那人聲如雷霆,一聲斷喝,真如天神一般。
那人就在那王爺身側不遠。
王爺在座,旁人駭然王爺的威名、白虎的奇異、大船的刀兵之氣,竟沒有留意那人。
但那人站出來之際,衆人又驚詫此人的魁梧壯碩,鐵一般的肌肉。
江南飛臉色慘白,也被駭得無法言語。
那王爺擺擺手道:“讓他說下去。
”
那聲如雷霆之人聞言,立即退後一步,站在王爺影子之内。
他雖火暴的脾氣,可在王爺面前,卻溫順的有如綿羊。
江南飛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不能不搏道:“王爺,我等真不知道王爺駕到,不然給個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如此。
”
那王爺輕淡道:“你們不知道本王在此,難道秋長風也不知道嗎?”
衆人一怔,均是望向一旁默然的秋長風。
秋長風聽那王爺提及,上前拱手施禮道:“錦衣衛千戶秋長風參見漢王殿下。
”
衆人一驚,這才知道眼前這王爺,就是二皇子——漢王朱高煦,心中更是忐忑。
他們都知道三皇子雖也跋扈,但畢竟不如二皇子狠辣。
聽聞漢王為求太子一位,甚至不惜對太子下手,他們撞在漢王之手,焉能有好結果?
那聲如霹靂之人喝道:“大膽秋長風,你一個小小的錦衣衛,見了王爺,怎敢不跪?”
這次就算漢王都沒有再說什麼,秦淮河上晚風吹拂,帶着股蕭瑟的冷意。
秋長風竟還筆直立在那裡,冷靜回道:“王爺既知道卑職為錦衣衛,就應該知道,聖上立旨,錦衣衛上下……隻跪一人,那就是天子。
漢王雖威,卻絕非天子,卑職不敢壞了禮數,亦不敢因為這一跪,讓漢王壞了綱常。
”
話音落地,衆人肅然。
漢王那閃爍着紫光的指甲像要凝住,河面上,竟如結冰般的冷。
那一刻,衆人都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着秋長風。
不知許久,漢王這才轉過背椅,終于露出了真容。
他寬額高頭,臉如紅銅,颌下胡須黝黑光亮,可還亮不過一雙眼眸中的寒光。
漢王目光鋒冷,秋長風神色坦然,二人目光相對片刻,漢王冷漠道:“本王聽說你不錯。
”
秋長風不解漢王的意思,沉默無言,可他明白漢王方才為何刻意讓手下逼他下跪,漢王要奪太子之位,進而做天子,因此要對錦衣衛立威。
漢王又道:“本王也聽說,五軍都督府和内閣派的人也鬥不過你,紀綱對你很信任,甚至上師都看中了你,派你做事。
雲夢公主你都敢得罪,你最近可說是出盡了風頭。
”他竟然對秋長風最近的事情很是了解。
秋長風道:“國有國法,卑職依法行事罷了。
”
漢王嘴角有分輕蔑的笑,“依法行事?本王隻知道,出風頭的人活得都不長久。
”
榮公子等人見漢王轉了目标,本松了口氣,可這時汗水突然又淌了下來。
因為漢王目光轉動,又落在了榮公子等人的身上,輕描淡寫道:“松江府的榮華富等人陰謀造反,勾結賊黨,推下去……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