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清晨。
晨風輕舞着落花,缥缥缈缈,殘螢留栖在玉露之上,微泛青光。
無論多麼漫長的夜,終究會有過去的時候。
秋長風踱在長街上,望着落花晨露,聽着狗吠人喧,蒼白的臉上,多少有些疲憊之意。
他睡了足足一天一夜,身體的疲乏可以緩解,可腦海中的疲憊,總難消弭。
走在長街上,秋長風耳邊還回蕩着姚廣孝瘋狂的笑聲。
不經意地皺了下眉頭。
姚三思氣喘籲籲地跟上來,捧着個禮盒道:“秋大人,禮物買來了,蟠桃園上等的壽桃。
”
姚三思捧着禮盒,倒滿是精神。
來到南京後,他不像秋長風立即前往秦淮河畔,反倒美美的睡了兩天,反正秋長風說要在南京留一段時日。
他錯過了些事情,依舊無憂無慮。
聽秋長風找他做事,興緻勃勃。
秋長風見了,心中忍不住想,做人難得糊塗,像姚三思這樣的人,反倒會快樂許多。
他心中感慨,卻隻是點點頭道:“你做得很好,我們去甯王府吧。
”
姚三思駭了一跳,手中的壽桃盒子差點掉下來,吃驚道:“去甯王府做什麼?”他見識雖遠不及秋長風,可還是知道甯王的。
畢竟這大明天下,不知道甯王的實在少之又少。
甯王叫做朱權,天子朱棣的十七弟、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七子,亦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叔父。
當年朱允炆削藩,最後才對朱棣、朱權下手,實在是因為朱元璋諸子中,這兩人并非等閑。
當初有個說法,“燕王善戰、甯王好謀。
”
燕王朱棣自朱元璋元末起事後,就和朱元璋一起,東讨西殺,南征北戰,軍事才能在朱元璋諸子中,當屬頭名。
甯王朱權卻是自幼聰明,琴棋書畫無所不曉,軍機謀略更是言語滔滔,在朱元璋諸子中,以智慧稱雄。
朱允炆最後對二人下手,也的确是忌憚二人的能力,想先鏟除其餘叔父,再畢其功于一役。
不想朱允炆發難時,朱棣借朱權之兵,二王聯手南下,在姚廣孝的策劃下,居然擊敗朱允炆的百萬雄兵。
而朱棣稱帝後,因感甯王朱權的功勞,甚至許諾和朱權平享江山。
不過朱權沒有和朱棣平享江山,反倒縱情山水,沉溺琴棋書畫、道家學說中,諸事不管。
朱權雖不管朝政,但在朝臣眼中,也是個威望極高的人物。
姚三思這種小人物,當然沒機會見甯王,聽秋長風要去甯王府,姚三思自然錯愕。
秋長風平靜道:“去甯王府當然是給甯王祝壽。
你難道不知道,今天是甯王的壽辰嗎?”
姚三思看着捧着的禮盒,不自在道:“可我們就送這些嗎?”他用了秋長風十兩銀子,買了這些壽桃,本覺得是大手筆,可一聽要送給甯王,立即覺得寒酸得很。
秋長風笑笑道:“你是不是覺得禮物太輕了些?”見姚三思點頭,秋長風道:“你難道沒聽說過‘千裡送鵝毛、禮輕情意重?’甯王什麼沒有見過?你送他座金山,他也不見得喜歡。
”壓低了聲音道:“我是代表上師去送禮,就算送甯王個空盒子,甯王也會喜歡的。
”
姚三思又吃了一驚,“千戶大人,你說送禮是上師的意思?”姚廣孝素來不收禮,可也不送禮,這份禮物若真是代表姚廣孝送的,那可厚重得緊。
姚三思想到這裡,腰身又挺了起來,可不由又想,上師突然到了南京,讓秋千戶給甯王祝壽,不知是為了什麼?
他心中琢磨,但見秋長風不說,也不敢問。
突然想到什麼,問道:“千戶大人,聽孟千戶說,你前晚在秦淮河上有場大戰,十分的精彩?”
姚三思聲音極大,周圍有路過的百姓聽到,向秋長風投來豔羨的目光。
秋長風見到那種異樣的目光,老臉卻有些發紅,咳嗽兩聲道:“也沒什麼的……”
姚三思道:“千戶大人你太謙虛了。
我想那場大戰定然驚天動地,你清晨才回,想必是戰了一夜,你一定是戰得很累……很累很累!我看你昨天早上回來到現在,一直都睡呢。
”他又運用起從秋長風身上學到的推算能力,倒是算得唾沫橫飛。
秋長風一怔,就見到周圍的男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周圍的女人,或多或少的帶了分鄙夷的目光。
當然了……還有幾個女子目光發亮,看着他的神色,已大不一樣。
秋長風喉嚨發癢,忍不住咳嗽道:“其實那場大戰,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姚三思睜大了眼睛,很是虛心道:“都說雲琴兒冷豔無雙,難道說,她那方面的本事,還有出乎意料之舉?”那晚的事情,他聽孟賢說個七七八八,但孟賢也不過知道十之三四,其餘的當然是姚三思自己來發揮了。
路人更是驚異,有的甚至都止步留神傾聽,想聽的内容,自然不言而喻。
秋長風皺眉,幾乎想拿起壽桃塞進姚三思的嘴裡。
突然聽身後有人冷冷道:“姚三思,秋千戶難道沒對你說,他那晚戰的都昏死過去了嗎?”
姚三思詫異,慌忙轉身,見到身後說話那人,臉色微變,忙施禮道:“卑職見過雲夢公主。
”
說話那人衣紅如火,赫然就是雲夢公主。
雲夢公主身邊站着兩人,一是衛鐵衣,另外一人,秋波明眸中帶分秋的蕭冷,正是定海捕頭葉雨荷。
姚三思施禮時,不由臉紅,還忍不住地想,戰得昏死過去?難道說千戶大人竟然中了馬上風?哎呀,那是太過辛苦才得的毛病,怪不得千戶大人回來後,睡了那久。
他越想越歪,可無論如何也不敢在公主面前議論此事,同時也錯愕這公主倒是什麼都敢說的。
秋長風又恢複了蒼白的臉色,微笑道:“公主殿下,有些事情,是不能說的。
”
雲夢公主神色鄙夷,冷笑道:“有什麼不能說的?難道秋大英雄從來隻記得自己過五關、斬六将的風流韻事,如今早忘記如何誤中美人計,被人追斬,狼狽入水的情形?”
秋長風眨眨眼睛,竟沒有半分臉紅,故作詫異道:“公主怎麼知道我落水呢?我落水後……昏了過去,什麼事情都不記得了。
”
雲夢公主不想秋長風這般無賴,又氣又惱道:“敗類!早知道,本公主就不救你了。
”
秋長風故作迷糊道:“公主救了我?我還一直以為是上師救的我,卻不知公主怎麼救的我?”
雲夢公主冷冷道:“秋長風,你看起來聰明,其實也不過是個糊塗蟲罷了,我何必讓你清楚?衛鐵衣,我們走!”轉身大踏步離去。
秋長風望了眼葉雨荷,見她轉身離去時看都不看他一眼,嘴角不由帶分澀然地笑。
姚三思見雲夢公主走遠,忍不住道:“秋千戶,公主說你誤中什麼美人計,被人追砍,究竟是怎麼回事?”
秋長風似有些臉紅,說道:“我們還要趕着去甯王府,有空再和你說。
”
姚三思見秋長風比兔子跑的還要快,追上去,不忘道:“可去甯王府的路上,還有功夫,秋千戶,秦淮河上你被人追殺的事情,我們路上邊走邊說如何?”
雲夢公主走過幾條街巷,餘怒未消,忍不住埋怨道:“葉雨荷,我早說過,這個秋長風是屬狼的——中山狼,得志就猖狂那種。
當初你為何不讓我踢他兩腳?”
心中卻想,葉姐姐還說秋長風對我不錯,其實大錯特錯。
不知為何,我一聽他說話,就心裡來氣。
葉雨荷神色淡漠,半晌才道:“踢這樣的人,隻怕髒了公主的腳。
”
雲夢公主轉怒為笑道:“不錯,我們犯不着為這種人生氣。
”轉望衛鐵衣道:“就算衛千戶,看起來都比秋長風強上許多。
”
衛鐵衣如鐵的臉有些赫然,慌忙搖頭道:“在下比不上秋千戶的。
”突然動念道:“公主,聽人說,秦淮那晚,秋長風雖是錦衣衛,但對漢王殿下好像并不巴結。
”
雲夢公主白了他一眼道:“你想說什麼?”
衛鐵衣見雲夢公主神色不屑,喏喏道:“我不想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