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公主扁扁嘴道:“你以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肯定是想說,我若能拉攏秋長風,說不定可利用他對付我二哥了。
”
衛鐵衣不語,但顯然是默認的表情。
雲夢公主啐了一口道:“可憑秋長風,也配本公主示好嗎?哼。
不要多說了,去給甯王賀壽吧。
”
衛鐵衣心道,你不對秋長風示好,那晚為何主動前去秋長風的房間?雖是這麼想,可終究不再多說。
雲夢公主心中卻滿不是滋味,隻是在想,本公主當初就顧全大局,想要拉攏秋長風,可他真的好歹不分,不知自愛,枉費本公主的好意。
不知為何,她心底深處,對秋長風上了秦淮畫舫,始終耿耿于懷。
方才不屑譏諷,倒有一大半是朝着那個緣由。
越想越煩,隻想早些趕到甯王府。
原來她和楊士奇等人探讨《日月歌》的内容,對其中的很多内容一知半解,對“龍歸大海終有回”幾句,根本不甚了然。
雲夢公主認定問題的關鍵是在金龍訣是什麼東西,偏偏楊士奇、習蘭亭也想不出究竟,楊士奇無意說了一句,《日月歌》起首的幾句,是說太祖時的事情,要那個時候的人,才可能理解。
雲夢公主知道父皇朱棣可能會知道,但這件事顯然不好去問父皇。
腦筋一轉,突然想到甯王就在南京,而且壽辰将至。
甯王知古通今,多半會明白這《日月歌》的秘密。
一念及此,她立即想趁給甯王拜壽之機,詢問此事,不想早上就碰到秋長風,鬧得一肚子的郁悶。
正思索間,突然見前方巷口有幾個乞丐正圍着個小乞丐喝道:“你哪裡來的,懂不懂規矩?”
那小乞丐渾身上下髒兮兮的,一張臉好像多日沒有洗過。
被衆乞丐圍住,臉上帶分憤然道:“什麼規矩?”
為首那乞丐,歪帶了草帽,更像是個混混,盯着那小乞丐道:“你不認識老子陳小二嗎?在南京乞讨的人,都要先交點保護費給小二爺,這才能要飯。
”
雲夢公主聽了啞然失笑,不想要飯的竟然還有這麼多規矩。
葉雨荷望見,臉上突然帶了分異樣,蹙起峨眉。
那小乞丐眼中冒出股怒火,叫道:“我不要飯。
”他蓦地向前一沖,撞在陳小二的身上。
陳小二猝不及防,被他撞個四腳朝天。
那小乞丐沖出了包圍,轉身向雲夢公主的方向跑來。
陳小二面子挂不住,喝道:“給我抓住他。
”
那幾個乞丐才沖過來,雲夢公主喊道:“哪裡的無賴,滾遠點。
”一個乞丐見呵斥的是個女人,并不畏懼,居然一拳揮來,叫道:“你又是哪裡的……”
話未說完,拳頭未至,那乞丐就被個缽大的拳頭擊中面門,倒飛了出去,鼻血長流。
其餘乞丐一見不好,呼哨聲中,早就跑遠。
衛鐵衣收了拳頭,退到一旁。
雲夢公主本一肚子的火氣,見狀心情大悅,笑道:“衛千戶好本事。
什麼小二、小三的,見到本公主,都要滾得遠遠的。
”轉望那個小乞丐,笑道:“你過來……”
那小乞丐見衛鐵衣這般神勇,眼前一亮,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葉雨荷見了,心中陡然一凜,暗想一個乞丐,怎麼會有這麼分明的眼眸。
雲夢公主大咧咧道:“衛千戶,給他幾兩銀子。
”衛鐵衣立即掏出幾兩銀子遞過去。
不想那小乞丐反倒退後一步,嗄聲道:“我不是乞丐。
”他蓦地如同受到侮辱般,轉身就要走。
衛鐵衣、雲夢公主一怔,想不到這小乞丐居然有這大的脾氣。
那小乞丐才待舉步,突然見一隻玉白的手遞過了兩個肉包,“吃吧。
這包子是我剛買來要吃的,不髒的。
”
那小乞丐愣住,順着那玉白的手望上去,就見到葉雨荷溫柔、同情的一張臉。
葉雨荷素來都是神色冷漠,看起來不近人情,但對那小乞丐,竟然和藹許多。
她眼中,隐約帶着分怅然追憶,知道有種人,注定不是乞丐的,因為他有骨氣。
記得多年前,她就認識個像乞丐的孩子,那時她其實也是個孩子。
可見到那像乞丐的孩子,甯可餓得奄奄一息,可也不去跪下乞讨,那孩子倔強的眼神,就已震撼她幼小的心,因此她不顧一切的用初繡着蟬兒、心愛的手帕,包着個潔白的饅頭遞給那孩子。
不是施舍,而是真心的幫助。
那時候的她就知道,那孩子以後絕不會是乞丐,可自那以後,她再沒有見過那孩子。
不想多年後,她從眼前這孩子的目光中,竟然又讀到了久違的倔強。
包子還散着肉香,那小乞丐喉結上下錯動,顯然也是餓了許久。
他望着葉雨荷,眼中帶分感謝,可他始終沒有伸手出去。
葉雨荷滿是詫異,不知道這小乞丐究竟想着什麼。
她自問沒有任何輕視之意,為何這小乞丐不肯接受她的幫助?
就在這時,不遠處有個聲音道:“你不該給他肉包的。
你給他個饅頭,或者一碗素面,他都會要。
”
那小乞丐聞言,臉色劇變,陡然一把推開了葉雨荷的手,向聲音的相反方向跑去,轉瞬間不見了蹤影。
包子落地。
衆人錯愕,向發聲地看去。
葉雨荷不用看,就知道秋長風來了,臉色一冷,寒聲道:“秋千戶這樣的人,也懂别人的心思嗎?”
秋長風緩步走過來,目光從地上的肉包掃過,不答反問道:“葉捕頭随身都帶着兩個肉包子,難道早算定會遇到乞丐了?”
葉雨荷冷冷道:“我算不定。
可我能算定有種人,一輩子高高在上、出沒秦淮河上,始終不會明白貧賤中人的心思。
”說罷轉身離去。
雲夢公主拍掌笑道:“葉姐姐可能算到随時會遇到惡狗,這才準備了兩個肉包子。
我還知道有種人比惡狗還可惡,就算乞丐見了,也要吓走的。
”她快走幾步,跟上了葉雨荷,同仇敵忾般。
秋長風立在那裡,望着葉雨荷的背影,臉上突然露出分古怪。
緩緩蹲下來,撿起了那兩個沾着塵土的包子,眼中突然帶了分怅然,喃喃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懂呢?”
他慢慢剝去了包子略髒的外皮,吃了一口,眼中突然帶了分思念。
他沉湎往事中,因此雖感覺那小乞丐行為舉止有些異樣,卻沒有進一步追下去。
他不知道那小乞丐跑了許久,這才氣喘籲籲地停了腳步,回頭望去,臉色驚恐。
秋長風不過尋常的一句話,恁地把他吓得這般厲害?
發現沒人跟上來,那小乞丐這才舒口氣,擡頭望去,見到前方是個寺廟,上書“般若寺”三字,臉色微變。
那般若寺名字雖氣派,但看起來有些破落,但那小乞丐見了,神色激動,突然舉步邁了進去。
寺廟中香爐不燃,佛像沾塵,滿是凄涼的景象,但那乞丐并不在意,他四下看看,見周圍無人,神色中突然帶分謹慎,走到香爐旁跪下。
旁人若是見了,不是奇怪,就會大笑,不解這乞丐入廟,為何不拜佛像,反跪香爐?
那乞丐跪在香爐旁,伸手入懷,掏出節黑炭,在香爐下的青磚上畫了幾筆。
他畫的有星星,也有月亮,好像是孩童塗鴉般。
可他畫的時候,神色中帶着肅然,亦帶分憤然,等畫完後,他才舒了一口氣,才待起身,就聽身後有人道:“你才來嗎?”
那小乞丐不想身後有人,遽然一驚,但竟能跪住不動,臉上現出分激動,嗄聲道:“天上龍王?”他這時候突然說出這句話來,很是奇怪。
他身後那人卻是并不詫異,隻是緩緩道:“天上龍王,地上人王。
江雲滔滔,唯我自狂。
”
那小乞丐霍然起身,轉身激動道:“你……”他話一出口,蓦地收聲。
他曆盡千辛萬苦,來到南京般若寺,就是要見一人,他從未想到會這快就見。
他早在猜測對方究竟是誰,可亦未想到過,對方竟然是個和尚。
寺廟中有和尚,并不出奇,出奇的是那個和尚,穿着黑色的道衣、頗為年邁滄桑。
那和尚雖是和尚,可小乞丐一眼望見,就感覺那人絕非修持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