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來到南京,會先和太子、漢王、公主叙叙天倫之樂,可朱棣竟兩天閉門,不見任何人。
太子、漢王也不見!
朱棣開始見人後,一見就是五個,不問太子、漢王,先問他楊士奇,看似器重,可其中的福禍旦夕,早讓楊士奇膽戰心驚。
雖遲疑,但不再猶豫,楊士奇立即道:“是。
”他隻說了這一個字,可好像用了全身的氣力,背心竟有汗水流淌。
朱棣沉默片刻,并不回身道:“秋長風,你把經過道來……”
衆人又是一驚,就算是太子、漢王都忍不住詫異。
朱棣召見,二人一路上,早準備了滿腹說辭,本以為殿上會唇槍舌劍,哪裡想到根本一句話都不讓說。
到如今,太子、漢王的命運,竟然握在一個區區的錦衣衛千戶手上?
當初天子宣召之時,他們都沒想到,秋長風竟也有見天子的榮耀,到如今,他們更沒有想到過,天子問的第二個人,就是秋長風。
難道說……朱棣早認識秋長風。
抑或是,因為秋長風是姚廣孝器重的人,朱棣因此也器重?
秋長風雖睿智、有性格,但在太子、漢王眼中,不過個是千戶,官居五品罷了,這裡又怎麼有他說話的地方?
可朱棣認為秋千戶可以說話,沒人敢反對,漢王也不敢。
秋長風神色肅然,并不遲疑,立即将從入甯王府,到衆人賀壽,從甯王遇刺,到追蹤敵兇,再到遇見太子,漢王趕來的事情,詳細地說了一遍。
他說得簡練,但切中要害;快捷,但事無遺漏。
雲琴兒、田思思的名字,他都不忘上報,太子的蟋蟀叫做狼抗,他也如實禀告。
錦衣衛本來就是天子的耳目,太子、漢王都知道。
但他們亦是沒想到,錦衣衛彙報的情況,會是這般的詳盡——詳盡而準确!
漢王皺眉,太子流汗,雲夢公主雖一直對秋長風不滿,但也不能不承認,秋長風說的事情,完全和事實相符,沒有半分的偏袒,就算措辭,都沒有夾雜個人絲毫的情感。
殘陽已沉,天際隻留下了一抹餘紅。
有燕子歸來,燕子徘徊在華蓋殿前,徐徐不去,啾啾鳴叫。
除此外,再無聲響。
過了許久,朱棣這才說道:“熾兒,朕知道你心中也有不滿的。
”
太子朱高熾臉上又是畏懼,又是感慨,那一句熾兒,他許久沒有聽過,但後面的那句話,讓他如何作答?
朱棣又道:“人不滿,總會有恨,人之常情,不足為奇。
因此你做了過火的事情,朕也不會怪你。
”
太子色變,嗄聲道:“父皇,你難道真的認為,是兒臣要殺甯王,詛咒二弟?”他不能不分辨,他心中真的不滿,委屈盡數寫在了臉上。
朱棣還是望着窗外的餘晖,說道:“你若承認了,這件事,朕就不追究了。
”
太子驚立當場,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朕就不追究了。
區區的六個字,其中的含義實在太多太多。
若太子真的做了這兩件事情,他完全可信朱棣的話——朱棣說的話,從來沒有不算的時候。
但太子若沒有做這兩件事情呢?
朱棣隻憑秋長風的叙述,好像就認定了太子是暗殺厭勝兩件事情的主謀,太子如果否認,會不會因此觸及朱棣的逆鱗,反倒引發朱棣的震怒?
漢王最近對太子咄咄逼人,朱棣視而不見,誰都覺得朱棣在繼承大統一事上還是屬意漢王,偏袒漢王,朱棣這時候說出這句話來,難道根本就想太子認罪,借口廢了太子?
最後一抹陽光都已散去。
華蓋殿漠然地沒入了暮色之中,很快暗了。
燈未燃,所有人都籠罩在暗影之中,太子也不例外。
太子不語,朱棣也沒有再追問。
朱棣說話,素來不會重複第二遍。
不知許久,太子汗水涔涔而下,雲夢公主見了,心中一陣難受,再也不怕朱棣的威嚴,叫道:“父皇,這不公平!”
楊士奇汗水也流淌下來,想要止住雲夢,卻又不敢。
朱棣“哦”了一聲,看着殿外一對飛燕落在枝頭呢語細細,緩緩說道:“朕沒有問你。
”若不是雲夢的話,哪個臣子敢這般做,隻怕早被推出去斬了。
雲夢公主望着朱棣威嚴的背影,咬牙道:“這些事很是蹊跷,行刺甯王的人就在大哥請來的戲班之中,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根本就是在嫁禍大哥。
再說大哥宅心仁厚,如何會使用龌龊的厭勝之法?二哥從甯王遇刺追兇到發現厭勝,之間太過巧合,女兒隻怕……這些事情……”終于頓了片刻。
暮色下,朱棣的背影看起來肅殺肅然。
雲夢公主望着那高大冷漠的背影,心中忐忑,可看了眼大哥,終于開口道:“隻怕這些都是二哥所為!”
一語出,黯淡清冷的華蓋殿中,心跳都聽得見。
那枝頭的飛燕振翅飛遠,投入了蒙蒙的夜色。
漢王的臉色,刹那間,沉得如同墜入雲際的殘陽,不見紅血,隻見蕭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