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滿布,好像是雜役,但一雙手極為秀氣,分明是半分重活都沒有幹過,而他穿的一雙鞋子,雜役幹一年的酬勞都買不起。
這三人無論如何,都不像是一夥的,但現在卻湊合在一起,看起來竟還很親熱,也怪不得這鳳疏影疑惑。
狄青知道若循正途排号,等到武人再次磨勘時也不見得能見到張妙歌,見婦人詢問來意,隻是低聲言道:“你不認得我嗎?”
鳳疏影嬌笑道:“現在不就認識了,官人貴姓呢?”
狄青心道,你不認識我,那就好辦了,于是正色道:“這位媽媽,實不相瞞,我乃開封捕頭葉知秋的兄弟葉知冬,以前一直在廂軍做事,最近才來到京城協助開封府破一件大案。
我身邊這位……是大内武經堂的火器高手閻難敵,那位聖公子更是捕快聖手玉扇飛龍,平常人都不知曉他們的大名。
不知道你可聽過沒有?”他胡謅個名字,暗想我有言在先,你沒聽過,那隻能說你見識少了。
鳳疏影見尚聖輕搖折扇,端是有些深不可測,不由臉色微變,但瞥見狄青臉上的刺字,又質疑道:“可官人好像是骁武軍的禁軍?”
狄青不慌不忙道:“刺字隻是權宜之計,遮掩身份罷了,若立了功勞,自然會想辦法洗去。
”
鳳疏影賠笑道:“原來如此,妾身眼拙,不識三位官人,還請莫要見怪。
可三位官人來這裡做什麼呢?”
尚聖聽到狄青胡謅,幾乎要笑出來,可想起狄青的吩咐,隻好低頭喝茶。
狄青面不改色道:“昨日大相國寺天王殿被雷擊一事,你想必也有所耳聞吧?”
鳳疏影點頭道:“略有所聞,可具體情形如何,我也不太清楚。
”
狄青冷哼一聲,“諒你也不知情。
我和你說了,你莫要與旁人提及。
不然,走露了風聲,隻怕你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
鳳疏影連忙道:“妾身隻有一個腦袋,官人還是莫要說了。
不如說說你們的來意好了。
”
狄青故作慎重道:“大相國寺一事的确不能和你詳說,但我不妨告訴你,那和彌勒教的妖孽有關,朝廷知道這些人在京城出沒,才讓我等聯手捉賊。
有人提供消息,說有賊人到了竹歌樓……”
鳳疏影失聲道:“哪有此事呢?”
狄青道:“并非你說沒有,就沒有了。
”
鳳疏影道:“那是,那是。
”她多少也聽過彌勒教的事情,知道若是和他們扯上關系,事态嚴重,這竹歌樓也就不用開了,急急問道:“那官人到底想做什麼呢?”
“你現在有兩條路可選。
”狄青道:“第一條路就是等我們大隊人馬殺将過來,将竹歌樓圍住,詳細地搜個十天半月,看看其中可有叛逆。
”
鳳疏影苦笑道:“官人說笑了,哪要搜那麼多天呢?這可不成啊……那,第二條路呢?”
狄青低聲道:“第二條路就是讓我們三個去見張妙歌,因為有細作已探得,這賊人最近喜藏身于煙花之地,似張妙歌這等處所,自然也是奸賊藏身的好地方。
我們三人要前去一觀,查探看看到底有沒有奸人藏身此處。
”
鳳疏影一怔,不想狄青提的竟是這種要求。
她琢磨不透這三人的來頭,隻以為他們想來敲詐一筆銀子,不想狄青竟是公事公辦的樣子,反倒讓鳳疏影将信将疑,不知如何回應。
狄青見她猶豫,淡淡道:“當然你不同意也沒有辦法,我們奉公命查案,說不得隻能打上去了。
”
鳳疏影忙陪笑道:“官人,妾身并非不肯,可希望幾位官爺上去後,千萬莫要傷了我們妙歌哇……那樣的話,妾身真的無能承受。
”
狄青道:“那是自然,你以為我們是浪得虛名的嗎?這位武經堂的閻難敵大人,你别看他白白淨淨的樣子,可一身火器放出來,雷公都比不上。
”
鳳疏影心中一寒,暗想那還不把我這竹歌樓拆了?可事到如今,權衡輕重,也隻能放狄青三人上去。
婦人悄悄召了個丫環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丫環招呼道:“幾位官人,這邊請。
”
狄青見已得計,起身對尚聖二人拱手道:“聖公子,閻大人,敵人狡詐,都留神些。
請。
”
尚聖憋着一肚子笑,學着狄青的樣子拱手,“葉二捕頭,請。
”
狄青一怔,轉瞬醒悟過來,暗想自己方才說是葉知秋的弟弟,所以尚聖才稱呼他為葉二捕頭,心中好笑。
故作捕頭狀,大搖大擺地跟着丫環走去。
旁邊那兩個商人見狄青和鳳疏影低聲嘀咕幾句,竟然就被帶往張妙歌的聽竹小院方向行去,下巴驚得差點砸在腳面上,忍不住要鼓噪。
狄青将煩心事交給鳳疏影去處理,跟随丫環過了方流亭、賞幽台,到了聽竹小院前。
那丫環道:“三位公子稍等,我先去禀告一聲。
”說罷不等回複,已入了聽竹小院。
狄青閑着無事,見那白胖子臭着一張臉,問道:“還不知道這位先生貴姓呢?”
白胖子冷冷道:“姓閻,閻王的閻。
”他一直都在沉默,顯然對狄青的處事方法并不認同。
狄青倒是一怔,沒想到自己随口給這人起個名姓,居然中了。
見那人好像被天下人虧欠的臉,心中也是不悅。
這時候丫環從聽竹小院走出來,招呼道:“三位貴客請了。
”她前頭帶路,聖公子緊緊跟随,狄青卻有些意興闌珊道:“聖公子,我還有他事,就不進去了。
”
尚聖聞言一把抓住狄青,急道:“那怎麼行,我們三個來抓大盜,怎麼能少得了你這個高手?你……一定要跟着。
”他口氣中很有懇求的意味,狄青心中一軟,終于還是向前走去。
這聽竹小院别具韻味,以幽、清、雅、淡為主。
尚聖一路行來,贊不絕口。
這時隻聽铮铮铮數聲琴響,曲調高亢,如入雲霄,竟給這小院添了些激昂之氣。
那調兒穿雲破霧後,曲曲折折,漸變幽細,如花間莺語,又似幽泉暗咽,美妙非常。
尚聖聽得呆了,贊歎道:“此曲極妙,我很喜歡。
”狄青暗想,看你也算個有錢的主兒,怎麼好像成天都在牢籠中住着,這也好,那也不錯,這個也喜歡,那個也喜歡?
三人上了閣樓,琴聲已止,餘韻不絕。
丫環輕輕推門進去,指着一旁空處的三個椅子,低聲道:“三位請坐。
”說完領三人到椅子前,奉上三杯清茶。
閣樓裡坐滿了十人,每人面前都隻有一杯清茶,但看來卻都彷佛有吃着山珍海味般的惬意。
靠窗棂處坐着個女子,聽到門響,輕擡螓首,向這面望了一眼。
尚聖一見,本已坐下,又是霍然而起,盯着那女子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本來尚聖欣賞旁人,都說我很喜歡,可這刻嘴唇蠕動兩下,竟半個字也發不出來。
那女子眼睛不算太大,嘴巴也不算很小,粉抹得也不是很厚。
若是單論五官,那女子算不上極美,但她隻是淡淡地那麼一瞥,就如清風扶柳,明月窺人,風情萬種,楚楚動人。
她最動人的地方,就在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