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人不等說完,狄青已狼嚎般地笑,不等笑完,嘶聲道:“若不放能如何?”
那人正是成國公趙允升,見狀喝道:“你若不放,就是死罪!”
劉太後暗叫糟糕,就聽狄青仰天悲笑道:“原來如此。
”他手臂一振,劉從德已飛出城牆,空中哇哇大叫,砰的一聲大響,摔落在地,翻了下身子,再沒有了聲息。
衆人驚呆。
天地雷動,電閃如潮,耀得城頭上狄青明滅閃爍,有如幻化。
劉太後心口劇痛,呻吟一聲,可這時沒有人去望太後,衆人隻盯着城頭的狄青,不知所措。
狄青連殺羅德正、馬季良、劉從德三人,立在城頭,無視城下諸人,一顆心已是空空蕩蕩,再沒有着落。
殺了這些人又能如何?羽裳終究不能活過來了。
一想到這裡,狄青心頭又是大痛。
他本是鄉間少年,被逼從軍,受難受辱,意志消沉。
他生平也沒有什麼大志,隻以為平平淡淡的度過餘生,不想得到楊羽裳青睐,度過生平最幸福的時光。
但幸福總是短暫,楊羽裳轉瞬離他而去,可說是為他而死,他那一刻的悲痛自責難以言表。
狄青立在城樓之上,往事一幕幕、一重重的顯現,和楊羽裳大相國寺初見,誤會頻生;相思鳥筝,款款深情;未見君子,憂心忡忡……
那個鐘天地之靈秀的女子,那個婉轉多情的女子,那個對他狄青情深意重的女子,那個讓狄青心疼心憐的女子……
本以為蒼天垂憐,為彌補他多年所受的苦難,所以讓他認識了楊羽裳,不想更大的心痛卻才開始。
蓦地想到當初鞏縣邵雍所言,“你命中多磨!”
狄青仰天長笑,兩行熱淚順着臉頰流淌而下,滾滾如血,對蒼穹喝道:“老天!若是我狄青命中多磨,你讓我承受所有的苦難就好,為何要加給羽裳?你何其不公!”他厲喝聲聲,有如沉雷滾滾,可任憑他如何呼喝,蒼天無情,羽裳還是死了。
羽裳死了……
狄青一想到“羽裳死了”這四個字,就覺得有如千斤巨錘重重地擊在胸口,身軀晃了兩晃,又想到楊羽裳為了不讓他受辱,甯願赴死,狄青心如刀絞,隻想立即死了,換來楊羽裳活轉。
陡然間想到楊羽裳所唱的,“大車檻檻,毳衣如炎,豈不爾思,畏子不敢。
”
以往他不懂,可他現在懂了,終于懂得楊羽裳的似海深情,但那又有何用?
此去绛河天涯路,始信人間别離苦!
他狄青,雖信那銀河天塹,可隔斷人間别離,但是怎堪忍受生死相思之苦?
“榖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敫日。
”狄青喃喃念着這幾句,等再念到“榖則異室,死則同穴”的時候,突然心中一陣激烈,暗想既然生不能同室,那若能同死,也不枉楊羽裳的一片情深。
他本是壯懷激烈的漢子,熱血湧上心頭,再也顧不得許多,喝道:“羽裳,我對你不住,不聽你的話,可你去了,我怎能獨活?”一擡腳已過了牆頭,縱身躍了下去。
身子急墜的時候,衆人驚呼一片,可狄青内心平靜,隻想着,羽裳,我來了,你我天上人間,永不分離!
狄青飛撲下城,衆人均是出乎意料。
誰都想不到狄青這般深情,誰都想不到狄青會尋死,看起來誰也救活不了狄青。
除了郭遵。
郭遵見狄青一擡腳要出城牆,悚然動容。
空中電閃,可郭遵身形比電閃還要快,他竟搶在狄青墜地時到了城下。
狄青堪堪落下,郭遵長吸一口氣,運勁去接。
狄青人在空中,已見郭遵伸手,厲喝道:“走開!”他心灰若死,空中狂怒,雖知郭遵是好意,但心中毫不領情,竟一拳擊向郭遵的胸膛。
拳風如飙,砰的一聲,已擊中了郭遵的胸膛。
郭遵手腕急翻,已扣住狄青的胳膊,借力使力,橫甩了出去。
狄青今非昔比,此刻體質早改,這一拳擊出,直如巨斧開山,錘擊博浪。
但這一拳擊出,郭遵本可閃開。
可郭遵沒有避,他若閃開,狄青就要摔死,他怎能讓狄青去死?
郭遵硬扛了一擊,甩出狄青後,忍不住哇的一聲,噴出口鮮血,踉跄退後一步。
狄青橫飛而出,砰的一聲,撞在了牆壁上,滑下來後,隻覺得氣血翻湧,周身劇痛,但終究沒死。
狄青怒喝道:“郭遵……你!”他傷心欲絕,理智全抛,本想沖過去搏命,可見郭遵吐血,眼中又滿是悲傷,狄青蓦地清醒過來,腳下一軟,已跪了下來。
他跪下來才發現,楊羽裳就在不遠,望見楊羽裳玉容栩栩如生,不由心中絞痛。
突然又想到,楊羽裳對他一往情深,生平隻求過他一件事情,就是讓他好好地活下去。
可他轉眼就忘記了楊羽裳的要求,一心求死,實在負她良多。
狄青自盡一次,僥幸活下來,一時間死志已淡,可悲從中來,瞬時淚如雨下,早忘記了身在何處,更無視身旁諸人。
他爬到楊羽裳的身邊,從懷中掏出那裂成兩半的玉佩,捧到楊羽裳面前,泣聲道:“羽裳,你醒醒,我已經為你找到生父的線索了。
你不能就這麼去了,你總要等我的消息。
你醒醒呀。
你曾說過,你我天上人間,永不分離!你不能說了不算!”
天空電閃,照着楊羽裳蒼白的臉,狄青望見,突然想到,羽裳死了,她肯定是在天上。
我狄青一介莽夫,若是死了,有什麼資格去天上?這麼說,我狄青就算死,都再不能和羽裳相見了?
念及于此,狄青心中激蕩,哇的一聲吐出口鮮血,鮮血如霧,噴在那玉佩上!
玉佩染血,泛着微弱的光……
大雨狂瀉,似要将這半天的積郁一口氣釋放出來。
衆人早就周身通透,可沒有人留意那風卷雨狂,郭遵更是滿臉的水滴,也分不清是雨是淚。
沒有人去看郭遵,可若有人看到他那入骨的悲傷,就會發現,他的悲恸,絲毫不弱狄青。
“五龍重出,淚滴不絕。
五龍重出,淚滴不絕!”郭遵隻是喃喃念着這句話,眼中滿是悔意,自問道:“難道……我又錯了?”他忍不住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鮮血入雨,稀釋無影。
但那永恒的悲傷,血雨也是無法洗刷。
郭遵又在後悔什麼?所有的一切,本和他無關的!他有太多事情,無能為力!
蒼穹雷動如湧,驚心動魄,一道電光裂開長空,耀得天地皆白,也耀得狄青手上的玉佩泛着微白。
遽然間,一人驚呼道:“你這玉,是從哪裡來的?”
一人踉跄奔到狄青的身旁,再也顧不得整潔的衣着,跪在泥水中,神色倉皇。
那人竟是八王爺。
八王爺沒了從容,少了冷靜,一把握住狄青的手,抓住了玉佩,叫道:“狄青,你這玉,哪裡來的?”
狄青摟着楊羽裳,神色木然,并不理會八王爺,隻是喃喃道:“羽裳,我找到線索了。
你父親的另外半塊玉我找到了,羽裳,你聽我說,我這次去了永定陵……”他說話聲音漸低,早就沉浸在悲傷之中,難以自拔。
他就當羽裳還在他身邊,巧笑顧盼。
他就當還坐在楊家的廳堂,柔情滿胸。
他隻說給楊羽裳聽。
八王爺已無心再聽,眼中滿是驚怖,霍然站起,回頭喝道:“趙允升!這是怎麼回事?”
衆人一怔,八王爺奔出來跪在狄青的身邊追問那碎玉,就讓衆人感覺不可思議,此刻八王爺竟怒喝趙允升,更是讓衆人雲山霧罩。
所有人都望着那個成國公,成國公趙允升最近一直都住在宮中,方才宮中大火,他跑到劉太後的身邊護駕。
剛才劉從德要被狄青殺死,也是趙允升出頭。
此時此刻,八王爺找成國公做什麼?
沒有人留心劉太後,更沒有人發現她臉上神色變得極為可怕。
她望着地上的楊羽裳,望着狄青手上的玉,周身已劇烈顫抖起來。
趙允升站出來道:“八王爺,一切以後再說。
眼下天降大雨,正好撲滅了大火,可雨太大了,還是讓太後、聖上早些回轉,以免淋出病來。
”此時此刻,趙允升居然說出這幾句話來,表現實在忠心。
沒有人應聲,劉太後沒有動,趙祯更是沒有動。
大局已定,叛逆全死,可形勢卻如天邊雲湧,電閃雷鳴,完全沒有止歇的迹象。
八王爺雙眸已要噴火,嘶聲道:“趙允升!我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趙允升眼中有了寒意,抖抖頭上的雨水,歎道:“八王爺,這時候,不是解釋的時候。
你先回去,我再慢慢對你說如何?”他口氣中隐約有了威脅之意。
八王爺悲憤填膺,慘笑道:“趙允升,你讓我回去?楊羽裳是我女兒!唯一的女兒!她死在這裡,你讓我先回去?”
衆人嘩然一片,就算是趙祯,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楊羽裳的父親竟然是八王爺?這怎麼可能?
趙允升目光如針,完全沒有平日的卑謙,半晌才道:“八王爺,你該吃藥了。
我知道,你最近在吃一種藥,總能引發幻覺。
”
“你放屁!”八王爺怒喝聲中,大踏步上前,一把抓住趙允升的衣領,一字一頓道:“我從未這麼清醒過。
那玉是我留給女兒的玉,天底下隻有一塊。
你害了我的女兒!”
衆人又驚,隻覺得就算天上沉雷滾滾,都不如八王爺所言動人心魄。
楊羽裳一事,不是和馬季良、劉從德有關?為何八王爺會扯到趙允升?難道說……所有人心中都有個可怕的念頭,不敢說出。
趙允升已和冰一樣的冷。
八王爺揪住他的脖領,他動也不動,隻是說,“八王爺,你瘋了。
你沒有女兒的!”
八王爺眼中遽然露出瘋狂之意,一口竟向趙允升脖子上咬去。
衆人驚呼,趙允升隻是一振手臂,八王爺已跌坐在雨水中。
八王爺狠狠的望着趙允升,怨毒道:“趙允升,你不要妄想混淆視線了。
你一直說我瘋,就是怕我說出你要造反的秘密。
”
皇儀門前,沉寂若死。
隻有一道道閃電劃過,天邊雷聲滾滾,也擊不破那死一般的沉寂。
趙允升笑了,笑容中滿是無奈,他隻是攤攤手,甚至連話都不想多說。
他不用辯解,因為很多人這時候,都覺得他可憐。
八王爺又發瘋了,每次他發瘋,都有人倒黴,這次倒黴的就是成國公。
“你以為我不敢說出來?”八王爺隻是望着趙允升。
趙允升緩緩道:“你不妨說出來。
”他聲音低沉,目光如刀。
八王爺眼中悲意更濃,“我以前什麼都不敢做,你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你一定以為我很怕死?其實你錯了,我根本不怕死!”
趙允升見狀,眼中終于露出分驚疑之色。
八王爺慘然道:“我怕的——隻是我女兒有事!她自出生時,我就從未見過她一眼。
我隻留給她一塊玉,我做夢都想見她,可我沒有想到,我會在這裡見到她。
我更沒有想到,原來我還做了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