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女兒的幫兇!我女兒死了,我還怕什麼?”
他目光凄然,一直盯着對面的一人說話。
衆人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才發現他望的是劉太後。
劉太後也失魂落魄地望着八王爺,一言不發。
她臉上也滿是雨水,有如淚。
劉太後突然間,益發蒼老。
趙允升少了分冷靜,眉頭皺緊道:“八王爺,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八王爺霍然盯向趙允升,嗄聲叫道:“一切的主謀都是你,你想殺了聖上!你勾結了羅崇勳、楊懷敏做内應,又說服了劉從德和馬季良帶人刺殺聖上!你讓我入宮試探聖上的口風,卻早布下了襲駕的陰謀!今天這一切,都是你做的!”
此言一出,衆人驚悚。
趙允升目光斜睨,冷冷道:“你以為旁人會信你亂語?”
八王爺無助地望過去,指着趙允升道:“今夜造反的主謀就是趙允升,你們……你們要信我!”
衆人本來将信将疑,可見到八王爺瘋狂的表情,又覺得不可盡信。
畢竟八王爺是個半瘋,所有人都知道。
既然如此,他說話的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
就算楊羽裳是八王爺的女兒,但說不準八王爺是失女心狂,這才引發胡言亂語。
趙允升眼中已有得意之色,歎道:“八王爺,我不怪你。
今日……”
“你不怪八王爺,因為你内心有鬼吧。
”一人冷冷道。
趙允升身子陡凝,一分分地轉過身去,目光從衆人臉上掃過,落在一人臉上。
雨水中,那人淬厲若劍,站在那裡,挺起胸膛,有如長劍刺在地上。
那人卻是葉知秋。
葉知秋帶衆禁軍趕來,一直沉默,這刻蓦地出言,劍拔弩張,衆人面面相觑,不知葉知秋何意。
趙允升眉心如刀,嘴角還能浮出笑,“葉知秋,方才是你在說話?”
葉知秋上前一步道:“對。
”
“你說我心中有鬼?”
“對!”
趙允升蓦地暴怒,大罵道:“葉知秋!你算個什麼東西,竟然這麼說我?”他一直對八王爺忍耐,因為無論輩分還是官位,八王爺終究還在他的上面,可對于一個開封府的捕頭,他怎會客氣?
所有人都覺得趙允升是被冤枉,憋了一肚子的火,也覺得他的反應很正常。
葉知秋劍鋒一樣的笑,“我不是東西,我是個人!”扭頭對趙祯施禮道:“聖上,請容我說下去。
”
趙祯立即道:“準!”
趙允升目光閃動,有分驚惶。
他扭頭望向劉太後,突然跪下道:“臣對太後忠心耿耿,天日可見,請太後為臣做主。
”
葉知秋冷笑道:“若真的忠心耿耿,何必怕我多說?”
太後雙眉豎起,呵斥道:“葉知秋,這裡怎麼有你說話的地方?”
“可太後讓臣查案,臣此刻已有了結論。
”葉知秋争辯道。
太後渾身顫抖,眼中也有分驚疑之色,“案子以後再說。
”
“不行,一定要今日說。
”
劉太後怒道:“葉知秋……”她陡然收聲,向趙祯望去,原來方才那句話,并非葉知秋說的。
堅持今日要說的,正是趙祯。
劉太後臉上有了陰霾,問道:“聖上,你很多事情不知道。
今日的事情,總要慢慢來查。
”
趙祯臉上滿是激動,上前一步道:“太後,今日有人要殺孩兒,你說讓人慢慢查?”
劉太後吸了口冷氣,四下望了眼,悲哀道:“是馬季良、劉從德要殺你嗎?他們這些日子,越發的不像話了。
不過他們死了,一切就過去了。
”
趙祯截斷道:“他們兩個人,還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劉太後勃然大怒道:“你懂得什麼?吾說的話,你難道不聽了?夏随、葛宗晟何在?”
夏随、葛宗晟越衆而出,齊聲道:“臣在!”
劉太後道:“你們請聖上回宮歇息,一切明天再說。
夏随,你調查宮中襲駕一事,葛宗晟,你接手葉知秋的案子。
”
她輕輕兩句話,就要壓住眼下的風波。
太後雖老,但威嚴尚在。
夏随、葛宗晟,均是太後的人,他們當然要聽太後的話。
葉知秋臉色已變,趙祯冷哼一聲,見夏随走過來,喝道:“退下!”
夏随額頭冒汗,左右為難。
趙祯已從懷中掏出一本書來,問道:“太後,你還認得這本書嗎?”
那本書色澤淡金,書封無字,雖在雨水下,也無尋常書卷濕漉漉的迹象,不知道那書是什麼材料所制。
那本書,正是趙祯從永定陵取來的天書。
劉太後見了天書,神色巨變,啞聲道:“你……你怎敢私取永定陵之物?你冒犯先帝,難道不怕先帝怪罪嗎?”
趙祯道:“太後,先帝怪罪的隻怕不是孩兒。
孩兒帶此書回轉,就是想問問太後,這書上的幾句話是什麼意思?”
劉太後失聲道:“什麼,你說書上有字?”她聲音中,又是驚奇,又有惶惑。
趙祯斷然道:“當然。
”他翻了下那書,已念道:“五龍重出,淚滴不絕。
天降神火,八殿遭劫。
執迷不悟,魄魂難協。
諾若不守……”不等念完,劉太後已驚怖叫道:“住口!”
衆人見劉太後失去常态,都大為詫異,不明白劉太後為何驚慌,也不解趙祯念的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
隻有郭遵一震,扭頭望向趙祯,眼中滿是古怪之意。
郭遵隻望了一眼,目光又落在狄青身上。
皇儀門前,驚變疊出,旁人都聽得驚心動魄,隻有郭遵心若死灰,悲傷地望着狄青。
他心中隻是想,我隻為彌補過錯,才帶狄青來汴京,可狄青變成今日的情形,還不是因為我?我若不多事,怎麼會到今日的局面?大錯已成,我如何對得起梅雪?
想到這裡,郭遵已搖搖欲墜。
當初他就算立在高手不空、夜月飛天面前,也從未有過這般虛弱的時候。
狄青還在喃喃說着什麼,沒有人去聽,狄青也不想旁人聽到。
他淚已幹,雙眸紅赤,雖不再流淚,可那神色,比落淚還要傷心百倍。
劉太後驚叫後,顫聲道:“祯兒,你這些話……誰……誰……說的?”
趙祯大是奇怪道:“天書上寫的呀。
”他展開天書,對着劉太後。
又是一道閃電劈開,耀明了書頁,衆人清清楚楚地看到,書上并無點墨,空白一片,不由都是大寒。
書上沒有字,那趙祯看的是什麼?有鬼?
一念及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但見趙祯神色正常,又不像是發瘋。
趙祯沒有發瘋,可在場衆人已要發瘋。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劉太後嘴唇喏喏,隻是道:“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心中有個極大的恐懼,趙祯所說的話,除了真宗趙恒對她說過外,再無第三人聽到。
既然沒有第三人聽到先帝說過的話,那話也不會是她對趙祯說的,那趙祯怎麼知道此事?
蓦地想起當年之事,趙恒對她說過,“娥兒,這天書很是奇異,聽說隻有有緣人才能讀到其中的内容。
朕有一次,有幸就讀過幾句。
造化神奇,真的不可思議。
”
她本不信的,她不信什麼鬼天書,但現在,她還不信嗎?
又想起真宗臨終前,緊緊握住她的手,陰森道:“娥兒,祯兒雖非你親生,但你一定要待他如親生兒子一樣。
你要保護他,輔佐他登基,将朕的江山交給他。
你不能有異心,你不能對不起朕,因為朕待你始終不薄!你說,這些年來,朕可有虧待你的地方?”
她那時候隻是點點頭,趙恒沒有虧待她的地方,相反,她有負趙恒!
劉太後這些年,若要登基,機會也有。
但她始終害怕,不怕群臣,隻怕趙恒臨死前望着她的那雙眼。
再想起趙恒彌留前,就她一人在趙恒的床榻前。
趙恒已陷入昏迷,口中喃喃地念着幾句話,那幾句話,就是趙祯今日所言。
“五龍重出,淚滴不絕。
天降神火,八殿遭劫。
執迷不悟,魄魂難協。
諾若不守——紅顔空嗟!”
彌勒佛被毀,五龍重出了,有人流淚了。
禁中着火了,燒幾個大殿不重要,關鍵是人為還是天燒?自己始終不想放棄登基的念頭,這些日子總是驚恐夢醒,祯兒也做怪夢,還有祯兒夢中那燒焦的山是怎麼回事。
那夢本是真宗曾經說過的,祯兒怎麼又會知道?
宮中最近異象頻生,也是真宗在警告她嗎?
執迷不悟,魄魂難協!
難道這世上真有幽靈,在冥冥中獰笑望着世間一切?
托夢,是托夢嗎?趙恒托夢回來了?一想到這裡,劉太後渾身發冷。
前面的話都應驗了,那最後一句話呢?
劉太後望着遠處的楊羽裳,又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臉。
她最近老得厲害,就算怎麼服補都無濟于事。
紅顔空嗟,是說楊羽裳的死,還是說她的老,抑或是……
劉太後已不敢想下去,周身冷汗。
趙祯已道:“葉知秋,你想說什麼,就說下去。
”
衆人都看着太後,太後目光空洞,并無一語。
趙祯雖是皇帝,但眼下宮中均是太後的人,隻要太後說一句,誰都不能不聽。
但太後就是不說話。
不知何時,雨漸漸歇了,雷聲也小了。
但衆人心中的驚天駭浪,仍滔滔不絕。
葉知秋輕咳一聲,已道:“八王爺所言不錯,今日宮中起火,一半天災,一半人為。
有人收買了羅崇勳、楊懷敏二人,為亂宮中。
又說服劉從德、馬季良造反。
馬季良、劉從德早就有心擁護太後登基,但為人不聰明,反被那人利用,做了替死鬼。
”
葉知秋說的是有人,并沒有明指,可誰都知道,他在說趙允升。
所有人都望着趙允升,趙允升擡頭望天,淡淡道:“你可知道他為何這麼做?”
葉知秋反問,“為什麼?”
趙允升望向劉太後道:“我想是因為他對太後太過忠心了。
”
劉太後心頭一顫,忍不住又想開口。
這次宮變,本和她無關,但劉太後雖老,卻一點也不糊塗,知道馬季良要反,肯定是要擁護她登基。
就算趙允升策劃了此事,自然也是為了擁護她登基。
劉太後對趙允升一直視若親生,她也覺得趙允升對她,滿是忠心。
如果沒有趙祯,這天子之位,本來就是趙允升的。
趙祯一天天的長大了,趙允升他們已等不及了,劉太後很多事情都明白,可她想到天書所言,又沉默了下來。
葉知秋冷笑道:“他真的是對太後忠心嗎?恐怕不是吧!他一直想當皇帝,可惜命運不濟,于是他隻有指望太後登基。
因為隻有太後登基,才有把皇位傳給他的希望。
他一直裝作卑微懦弱,甚至在聖上面前裝作無能。
”
趙允升陰冷地望着葉知秋,全沒有了當初的謙卑。
趙祯恍然道:“趙允升,原來你當初建議太後讓朕去永定陵,早有預謀!”
趙允升道:“聖上莫要忘記了,是你讓我求太後的。
這怎麼是我的預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