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天舉刀欲劈,突然神色微變,低喝道:“誰?”他波瀾不驚的語氣中,突然夾雜着莫名激動之意。
他感覺敏銳,已察覺有人到了他的背後。
那人倏然出現,如輕羽閃虹,來去無痕;又似山峰兀聳,亘古已存。
人無聲息,長刀劃痕,引過月光,驚醒幽夢,堪堪已到了野利斬天的頸後……
狄青及時趕來,狄青出刀!
這本是必殺的一刀!
當的一聲大響,野利斬天蓦地出刀,一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頸之上。
火光四濺,映照了狄青充滿驚奇的一雙眼眸,他出刀失手,已是一驚,可最讓狄青驚奇的不是野利斬天讓人驚悚的直覺,而是野利斬天的一雙眼。
那略顯消瘦寂寥的一張臉,沒有殺氣、煞氣,有的隻是無邊的沉寂,讓人總是感覺不算真切,而那臉上的一雙眼,滿是灰白之色。
這架得住狄青偷襲一刀的野利斬天,竟然是瞎的?
狄青不想信,但又不能不信,常人怎有那種眼眸?
那雙眼眸木然的轉了轉,野利斬天突然道:“你終于來了?”他平闆的語氣中蓦然帶了分激動之意。
你終于來了!
狄青根本不明白野利斬天說的是什麼意思!
野利斬天怎麼會等他?野利斬天認錯人了?
狄青驚詫之際,突然有分悚然,回刀一架,已撥開野利斬天無聲無息回擊的一刀,大喝聲中,單刀當空,徑直劈了過去。
原來野利斬天在使詐!他不過是亂人心弦,趁機偷襲!
野利斬天身形飄忽,已避開了狄青的單刀,口中喃喃道:“好,很好!”他說話的功夫,長刀展開,舉重若輕,趁狄青腳未着地,倏然削去。
狄青不及縮腳,單刀一點,不偏不倚的刺在刀背之上。
“叮”的輕響,單刀一彎,人已借力而起,身形鬥轉,反刺野利斬天的背心。
那刀刺出時,狄青瞥見野利斬天嘴唇喏喏而動,像在說着什麼,竟有些心悸。
好,很好!
這又是什麼意思?野利斬天激鬥之中,還能喃喃自語,他到底是在蠱亂人心,還是施展什麼咒語?
狄青單刀刺到,野利斬天也不回頭,長刀反背,已架開了狄青的單刀。
他眼雖盲,可出手過招,好像渾身上下都是眼睛。
夜幕沉沉,火光明耀。
二人以快打快,身形飄忽。
野利斬天有如鬼魅幽靈,飄忽不定,狄青卻已變成了一把出鞘的刀,縱橫捭阖,橫行高歌。
武英見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勤習武技多年,竟從未見過世上還有如此武功、如此身手!
場上二人越打越快,越打越急,長短刀撞擊之聲,叮叮當當不絕于耳,直如緊雷密鼓,鐵蹄急落,又似珠玉落盤,繁弦急管。
這時寨東喊殺聲陣陣,宋軍仍沒有進寨的迹象,顯然是野利斬川還在堅守。
眼下勝負并非兩軍決定,而是在于場上激戰的兩人。
野利斬天殺了狄青,黨項人必會士氣大振,武英等人定難抵抗,可若狄青殺了野利斬天,不用問,黨項人群龍無首,定是一敗塗地!
陡然間狄青一聲長嘯,身若遊龍刀如彩虹,已映着烈火青霄長驅而入,徑取野利斬天的胸膛。
武英一顆心提起來,見狄青殺法剛烈,直如有去無回的架勢!
野利斬天耳朵竟跳了下,長刀反斬,這一招看似兩敗俱傷,但他刀長已占分便宜,算定可在狄青刺來之際,斬殺狄青。
狄青若要保全性命,必定回刀招架。
狄青不架,電光火閃之際,手腕一翻,單刀已橫旋出斬,先一步到了野利斬天的胸口。
橫行刀法,可大開大阖,亦能變化奇詭。
這一變招,簡直鬼斧神工,無人能測。
野利斬天驚覺、急閃。
血光飛濺,單刀已砍在野利斬天的肩頭。
可野利斬天手中的長刀亦是脫手,已穿過狄青的身軀,雪亮的刀光亦是帶出一絲血花。
武英一顆心差點停止跳動。
野利斬天身形一晃,已沒入黑暗之中。
狄青怒喝聲中,不舍追去。
方才野利斬天那一刀,是擦狄青肋下而過,狄青傷的并不重。
狄青知道機會難得,野利斬天已被重創,他必須要抓住這個機會,不然後患無窮。
武英心中微驚,高聲道:“狄青……”可狄青早已不見,葛振遠等人卻已奔來,叫道:“武寨主,狄指揮讓我們聽從你的吩咐。
”
武英轉念之間,喝道:“殺向寨前!”
野利斬山死、野利斬天逃走,跟随野利斬山的黨項軍,無心戀戰,紛紛逃散。
後橋寨隻剩個野利斬川。
黨項人無人号令,正是破寨的絕佳機會,武英不會放過。
衆宋軍合在一處,潮湧般向寨前沖去。
狄青已到了觀天亭。
回望處,隻見火卷雲天,烽煙再燃,寨前傳來震天價的一聲喊,歡呼陣陣,狄青心中微喜,知道高繼隆、武英等人已破了後橋寨。
狄青顧不得多看,竄過觀天亭,已奔向峰頂。
路上血迹已無,野利斬天早消失不見,狄青隻憑直覺追趕,将至峰頂之時,就聽不遠處有物體滾落之聲。
狄青飛身而起,落在峰頂,隻見到一人立在那裡,淵渟嶽峙,背對着他。
那人就算背對狄青,亦讓狄青感覺到蕭殺沉冷之氣。
狄青斜握單刀,長吸一口氣道:“野利斬天,今日……”話未竟,倏然住口,狄青已發現,那人絕非野利斬天。
那人身形比野利斬天要壯出許多。
“你是誰?”狄青喝問道。
那人緩緩轉身,盯着狄青道:“你……”他身形微弓,看起來如同個黑夜擇獵物而食的豹子,見到狄青的那一刻,那人眼中陡然露出了怪異之色,“怎麼是你?”
狄青借朦胧月色,已看清那人的容貌。
那人雙眉斜飛,神色孤高,立在山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