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大開殺戒。
太後垂簾這多年,滿朝除了範仲淹等寥寥幾個人外,又有誰沒有對太後讨好呢?
群臣惴惴之際,趙祯已到了洪福院。
宮人聞聖上前來,早早的前頭帶路,領趙祯到了一間大殿。
大殿孤獨如墳墓,少有奢華。
殿正中孤零零的放着一具棺椁,有如李順容生前。
趙祯抑制不住哀傷,跪地膝行,到了母親的棺椁旁,扶棺痛哭失聲。
群臣不敢相勸,隻能跟随跪拜。
許久,趙祯終于起身,望着那棺椁道:“開棺,朕要再見娘親一面。
”
呂夷簡一旁道:“聖上……驚動宸妃之靈,恐怕不妥。
”原來李順容死後,劉太後已升李順容的等級為宸妃。
趙祯聽到宸妃二字,暗想母親臨死前,也不過是個宸妃的身份,更是怒火上湧,“可有娘親不想見兒子的嗎?”
呂夷簡輕皺眉頭,見趙祯怒火高燃,不便再說,沉默下來。
趙祯卻想,“呂夷簡當年,也頗幫了朕許多,可太後去了,他反倒縮手縮腳,礙朕眼目。
”他沒工夫和呂夷簡多說,一擺手,已有宮人上前,齊力打開了棺椁。
“咯吱”聲響,衆人的一顆心都提到了胸口。
棺蓋開啟,趙祯舉目望過去,臉色有些異樣。
棺椁裡躺的正是李順容,可李順容面色栩栩如生,平靜的躺在棺裡,護棺物品全是按照太後的規格處理,就算李順容的身上,亦是穿着皇太後的服飾。
無論誰見到李順容的遺容,都覺得李順容之死,并沒有遇到半分殘害。
趙祯木然的立在那裡許久,回頭望了閻文應一眼。
閻文應跟随在趙祯身邊,一直都是神色不安,見趙祯望來,戰戰兢兢道:“聖上,想太後終究沒有虧待……李娘娘了。
”
趙祯心中感慨千萬,無邊的怒火散去,難言的幽思湧上心頭。
往事翻湧,一幕幕奔騰不休。
群臣隻見到趙祯臉色忽陰忽晴,一顆心也跟着跳動不休。
不知許久,趙祯這才長歎一聲,向八王爺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喃喃說道:“人言豈可盡信?大娘娘并沒有虧待朕的娘親。
”扭頭望向閻文應道:“閻文應,傳朕旨意撤去劉美府邸的兵士……都回去吧。
狄青,你留下。
”
群臣不由舒了口氣,雖覺得趙祯對狄青太過親近,可這時不便忤逆天子之意,滿懷疑惑的退下。
狄青也是不解趙祯為何單獨留下他,對于李順容之死,他雖傷感,可更是急于找八王爺詢問劉太後的遺言。
但見趙祯孤單單的立在李順容棺旁,滿是凄涼,狄青終于耐下了性子,陪伴在趙祯身邊。
良久,趙祯并沒有轉身,隻是喃喃道:“狄青,當年朕有難,陪在朕身邊的有我娘,還有你……你為朕舍生忘死,可反倒因為朕的緣故,失去了最愛的女人。
當初見你發瘋欲狂的舉動,朕很是不安,朕對你有愧了。
”
狄青聽趙祯提及往事,心中微酸,一旁低聲道:“聖上……或許這是臣的命。
”他突然在想,若是不給趙祯當侍衛,他不過是個平平常常的禁軍,或許此生不會有這些苦惱。
又或許,他根本沒有從軍,楊羽裳沒有遇上他,也不會遭此浩劫。
一想到這裡,狄青又忍不住的心痛。
趙祯不望狄青,隻是自語道:“有時候朕在想,若朕不過是個尋常的人,或許……會快樂很多。
”
狄青啞然,不想趙祯竟和他相似的念頭。
趙祯望着棺椁中的李順容,眼簾又有濕潤,低聲道:“但我是天子,我别無選擇,我請你原諒……我知道你一定會原諒我的,是嗎?”
狄青有些訝然,不知趙祯是對誰說話?對他狄青嗎?宮變事發突然,趙祯不必如此自責的。
趙祯渾身已顫抖起來,突然轉身,雙手把住了狄青的雙臂,眼中滿是歉仄内疚,嘶聲道:“狄青,你最了解我娘親。
你說,她不會怪我的,是不是?她肯定會原諒我這個不孝的兒子,對不對?”見狄青滿是詫異,趙祯嗄聲道:“你說呀,你說呀!”
狄青感覺趙祯有些失常,心下震驚,大聲道:“聖上,令堂絕不會怪你。
她一心隻為你好,她知道,你不知情。
她不會怪你,她絕不會怪你!”
趙祯身軀一震,臉上滿是慘然,喃喃道:“是的,我不知情,她就不會怪我。
我不知情,她就不會怪我……”
他一直重複着這句話,神色恍惚,臉色蒼白,突然反身又撲在棺椁上,放聲痛哭。
白燭清淚,悲泣天下冷暖;寒夜冬雪,漠舞世間離别。
一陣風吹進來,帶着雪,飄悠悠的打着轉兒,狄青望着那白燭飄雪,不知為何,心中陡然有股悸動顫栗。
那股顫栗和着院外的風雪,讓狄青忍不住的打個寒顫。
雪更冷,天愈寒,原來汴京早已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