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死了。
正困惑時,狄青突然聽到一聲呻吟,那呻吟之聲雖輕,狄青聽到後,确如耳邊炸起驚雷。
是飛雪嗎?她就在左近?
他扭頭望過去,就見到十數丈外的黃沙裡露出了一隻腳。
那腳纖細嬌小,竟是女子的腳!
狄青心中一陣激蕩,奔到那纖足旁,叫道:“飛雪……你挺住。
”狄青本待除下刀鞘挖沙,轉念一想,立掌如刀,挖起黃沙來。
他隻怕傷到飛雪。
很快的将那女子挖出了黃沙,狄青把住她的肩頭望過去,眼中露出失望之意。
那女子滿面塵土,但掩不住她的膚色白皙。
她緊閉着雙眸,長長的睫毛在風中,輕輕的抖動,有如秋風下顫抖雨荷……
這女子不是飛雪!她是誰?怎麼會迷失在這荒漠裡面?
那女子嘴唇已幹裂的沒有半分血色,或許感覺到有人在身旁,虛弱道:“水……水……”
狄青看了眼水袋,終于拔開木塞,輕輕倒了些水在女子的唇邊……
那女子終于睜開了眼,見到狄青後,下意識掙紮下,狄青松開摟住她腰身的手,将挖出的沙子墊在她身後,坐下來又撿起那隻死鷹,呆呆的望,仿佛在琢磨着什麼。
那女子本來還有些畏懼,可見狄青如此,反倒露出絲微笑,“你救了我?”她看出狄青沒有惡意。
她的笑容中有分高貴之氣,那絕非做作,而是天生的傲然。
狄青失落道:“或許我不該救你。
”
那女子蹙眉道:“為什麼?”她眼中露出分訝然,或許驚奇還有男子對她這般的态度。
狄青道:“我救了你,你還要再死一次,豈不是更痛苦?”
那女子臉色微變,四下望過去,見黃沙莽莽,一望無涯,沉默良久才道:“你還有水。
”
“這水本就不是給你喝的。
”狄青歎口氣,“可方才……我又不能不喂你點水。
”他雙手一分,撕開了死鷹,遞過去道:“這是給你的……我也隻能分給你這些。
”
那女子看着血淋淋的死鷹,吃了一驚,随即明白了狄青的用意,厭惡道:“你有水,為何要讓我喝鷹血?你……把水賣給我……我給你一百兩金子!”見狄青上下的打量着她,女子奇怪道:“你看什麼?”
狄青道:“我隻想看看你哪裡能藏得下一百兩金子?”
女子這才察覺自己衣衫褴褛,下意識的縮了下身子,又道:“你把外衫賣給我,再給你一百兩金子。
我說到做到的,一出沙漠,我就把金子給你。
”
狄青見那女子很是自信的表情,倒感覺這女子可能出身不錯。
突然有了分疲倦,狄青将那一半死鷹丢在沙上,再不多說,盡力的吸吮着手裡鷹肉中的血。
他要活下去,就要先恢複體力再說。
他強抑住惡心,順口還撕下塊鷹肉,咀嚼起來。
兀鷹的肉極為粗糙,狄青咬得“咯吱吱”的響。
那女子見狄青如此的态度,先是氣憤,後是畏懼。
可見到狄青吃的歡,她才發現自己幾天沒有吃東西了。
一想到這點,女子肚子咕咕作響,再高貴的人,也一樣要吃東西。
那半隻鷹血淋淋的沾着沙塵,毛未褪,内髒未去,讓女子看着就惡心。
但饑餓最終戰勝了厭惡,再高貴的人,為了生存,也會做些不太高貴的事情。
女子小口咬了塊鷹肉,隻覺得一股血腥氣直沖腸胃,差點要吐了出來。
可她餓了幾天,實在吐不出什麼東西。
勉強吃了十來口,女子恢複些精力,四下望去,見黃沙蒼茫,臉現畏懼,輕輕向狄青的方向挪近了些距離,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狄青沒有回話,心中隻是想,“兀鷹從西方飛來的,鷹也要喝水,那裡肯定有水源。
這麼說,奔着那個方向走,應該有活路。
”
女子本已放下了架子,沒想到狄青反倒端起了架子,不由得憤怒非常。
本想呵斥,可轉念一想,還是放下了高傲,軟語問道:“我……我們怎麼能活着出了這沙漠呢?”
狄青搖搖頭,已站了起來。
女人見狄青要走,慌忙叫道:“喂,你送我出沙漠,我……我就付給你一千兩金子!”
狄青早就見到女子一隻腳光着,另外一隻腳卻穿着個皮靴。
那皮靴是用金線縫制,正中一處凹陷下去,好像本來鑲嵌着什麼。
那凹陷部位的周邊,嵌着細小的鑽石。
就這一隻鞋子,狄青做一輩子指揮使,都不見得能賺得到。
狄青不知道這女子是誰,但相信女子能出得起價錢。
可這時候,金子有什麼用?他從來不認為金子有用的。
女子見狄青沒有任何心動之意,隻怕他甩下自己。
在這蒼茫的大漠,女子知道,若沒有狄青,她沒有活命的機會。
眼珠一轉,女子突然道:“你認識大漠魔鬼石砣嗎?”見狄青眼神變得古怪,女子以為抓住了狄青的弱處,說道:“我就是石砣的妹妹,你一定要救我,不然的話,就算你出了沙漠,他也不會放過你。
”
狄青皺了下眉頭,舉步就走。
女子又驚又惱,她自幼頤指氣使,根本不把天下的男子放在眼中。
這次她入沙漠,實在是平生沒有經曆過的事情,風沙、噩夢、死亡時刻都跟随着她,她見到狄青的時候,骨子裡面的傲氣仍在,隻想期冀這男人救她脫離苦海,但見狄青不受威脅,不被利誘,她的身份在這荒漠裡又絲毫沒有用處,又急又氣,忍不住啜泣起來。
不知哭了多久,女子感覺到周圍難以想像的靜,害怕起來,忙擡頭望過去,見到狄青還靜靜的立在那裡,哭道:“我就是想活命,這個總沒錯吧?”
狄青道:“當然沒錯,可我也想活命。
我有腳能走,你有腳……也可以走的。
”
女子怔怔的想了半響,終于明白狄青的意思。
咬牙站起來,一瘸一拐的走到了狄青的身邊。
這時日頭高空中燃着,烤得黃沙滾燙,女子簡直半刻都立足不住。
狄青突然伸手,隻聽“刺啦”聲響,已撕下女子裙擺的一角。
女子駭然退縮道:“你做什麼?”
狄青将那裙擺丢在女子的腳下,冷冷道:“你若想多走幾步,最好纏住腳走路。
”
女子明白過來,用那裙擺一層層的将腳裹住,心中對狄青有痛恨,也有些感激,可眼淚不知為何,又滴落下來。
狄青懶的琢磨這女子的出身,看了下太陽的方向,估算着時辰,向西行去。
狄青本來應該向東走,隻有向東,他才能回返地斤澤,翻越橫山,到了延州,那裡才算是他的家,他蓦地發現,他這無根的遊子,最思念的還是邊陲的風霜山月。
可他還是選擇了向西,因為他覺得,飛雪肯定要向西走,他無論如何,都要再見飛雪一面。
飛雪雖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可狄青知道自己欠她許多。
女子膽怯的跟在狄青的身後,咬牙堅持着。
她明白要不是跟着狄青,隻怕随時都要崩潰。
黃沙連碧天,天地無盡,一個人行走其間,被無窮的孤單寂寞籠罩,那種可怕……永遠是局外人難以想像。
狄青不想知道女子的身世,那女子對狄青卻來了興趣,她雖累得喘氣,還不忘問道:“喂……你到底是誰?你是不是石砣的手下?”她好像和石砣真的很熟悉,所以總認為狄青這種人,肯定和石砣有點關系。
狄青懶得回話,那女子眼珠轉轉,又道:“喂……”
“你叫我喂就好了……”狄青不耐道。
那女子笑道:“可你不能也叫我喂,那樣很容易混淆的……”她等着狄青問她的姓名,因為她在西平府的時候,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一近芳澤,可她孤高的有如天邊雪峰,不屑一顧。
狄青像是天邊雪峰上空萬丈的白雲,和雪峰似近實遠。
那女子咬牙跺腳,忍不住道:“我叫單單!不是丹砂的丹,是孤單的單。
單單!不過兩個孤單的人,就不孤單了,對不對呢?”她為自己的妙語感覺到有趣,嘴角帶絲狡黠的笑。
狄青沒有笑,隻是一步步的走下去。
單單很快不笑了,她已發現說話是種遭罪,炎熱的沙漠蒸烤了人的汗水、能力和激情,她腳上纏得裙擺本來是江南第一等的絲綢。
可好看的……很多時候不中用。
絲綢已破,單單換了三次後,已經露出非常挺直的一雙腿來。
她不怕狄青看她裸露在外的雙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