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這才道:“龐籍沉穩幹練,範仲淹……竟又被提拔了嗎?”他沒有評價範仲淹,似乎也覺得範仲淹此人難以簡單的評價。
張元歎道:“不錯……此人幾起幾落,不畏權貴,得罪了太後、得罪了趙祯、得罪呂夷簡,隻要是朝中重臣,他若覺得不對,就敢率直而言,毫無忌憚……”
元昊沉吟道:“他這種性格,若到我這裡,能做到和中書令一樣的官職。
”
張元竟沒有嫉妒之意,隻是道:“範仲淹若能來這裡,臣的位置讓給他也是心甘情願,因為臣自覺不如他。
隻可惜,他不會來。
”
狄青遠見張元神色肅然,并沒有虛與委蛇之意,心中突然又有了古怪。
他還真不知,大宋有哪個臣子有張元這般的胸襟。
元昊終于也歎口氣道:“可惜他在宋廷。
那滿朝的文臣,整日勾心鬥角,不為财權,就為色氣。
範仲淹是個異數,但他的性格注定了他難被昏庸的宋廷重用。
我想不到他這次竟被派到邊陲。
此人胸有天下,久經曆練,隻怕是我等的心腹大患。
”
張元贊同道:“兀卒說得不錯。
”
狄青在梁上聽了,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想最了解宋廷的,反倒是黨項人,最了解範仲淹的,卻是元昊!
元昊緩緩點頭,忽笑道:“可範仲淹終究還是一個人,想呂夷簡妒賢嫉能,夏竦難有容人之量,我們就算奈何不了範仲淹,隻怕呂夷簡和夏竦也容不下他。
更何況……西北還有個韓琦,此人性剛,雖有大志,但難聽人言。
書生用兵,終有缺點,這一次,就可選他為突破口了。
”
張元面帶微笑道:“兀卒所見,倒與夏大人不謀而合了。
”
夏守贇面有得色,卑謙道:“兀卒志在天下,目光廣闊,臣怎敢相比呢?”
狄青在梁上聽得一身冷汗,見元昊分析精辟,見識獨到,不由又為西北擔憂。
見夏守贇卑躬屈膝的樣子,狄青又恨不得給他一刀。
殿中沉寂片刻,元昊回到先前的話題,“野利王,你說劉平想反,這才抓住了他。
這麼說……你多半已帶他入宮了。
”
野利旺榮聽衆人議政,一直沉靜的站在那裡,聞言道:“不錯,老臣雖有确鑿的證據,但也不能擅自殺戮,所以将他帶到了這裡。
隻請兀卒明斷。
”
元昊輕聲道:“那……就帶他上來問問吧。
”
劉平被押上來的時候,狼狽不堪,塵土滿面。
他耳朵少了一隻,是在三川口一戰被箭射飛。
如今的劉平,很是憔悴,全然沒有了當年的意氣風發。
他入了殿中,就一直在顫抖,似有畏懼之意。
元昊見劉平上前,問道:“劉平,聽野利王說,你想反嗎?”
劉平顫聲道:“臣不敢。
”他不敢造反,更不敢說野利旺榮冤枉他。
元昊望向野利旺榮,“野利王,你的證據呢?”
野利旺榮緩緩道:“劉平暗中勾結狄青,陰謀想反。
這證據嘛……其實找一個人出來,就可知真相了。
”
“是什麼人?”元昊懶洋洋道。
他看起來對這件事根本沒有興趣,他還能問一句,無非是因為對野利王還有分尊敬。
這人畢竟是他妻子的大哥。
野利旺榮嘴角露出殘忍的笑,“這人……就是劉平的兒子,劉宜孫!他也到了興慶府!就是他聯系了狄青,勾結大漠的石砣,準備找劉平聯合造反。
”
狄青微驚,舉目望過去,隻見劉宜孫被押了進來,渾身是血,悲憤的看着顫抖的父親。
劉宜孫怎麼會來,他不是和飛鷹在一起嗎?
劉平已不敢擡頭,失去了去看兒子的勇氣。
劉宜孫依舊一霎不霎的望着父親,目如刀鋒,可鋒芒之内,藏着無盡的悲涼和憤怒。
元昊喃喃道:“有點意思。
”他似乎也來了興趣,不再多說什麼。
很顯然,有些人天生就有殘忍的本性,以看别人的痛苦為樂。
元昊根本問都不問,是不是覺得這父子的關系,也變得微妙有趣?
劉宜孫終于開口道:“你不是我的父親!”
劉平羞愧難抑道:“宜孫……我……”
“我父親早就死了!”劉宜孫嘴角溢血,“在三川口的時候,他就死了。
他拼盡了最後的一滴血,不屈而亡!他絕不會投靠元昊,求得殘生!”
劉平衣袂無風自動,已不能言。
劉宜孫見劉平不語,突然撕心裂肺的喊,“你是誰,你為什麼要冒充我的父親?”他被兩兵士擒住手臂,沖動的想要上前扼住劉平,卻被身後的兵士死死的拉住。
劉平終于擡起頭來,雙眸滿是淚水,“我不配做你的父親。
可是你……為何這麼傻?”他抖的和秋風中的落葉一樣,誰都看出,劉平不想兒子死,但事到如今,這父子就算不死,命運隻有更加的悲慘。
劉宜孫見劉平如此,反倒放聲長笑起來,可笑中帶淚,滿是悲戚。
“我是太傻了,我傻的信了父親本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我是太傻了,傻的認為我父親甯可死,也不會降!因為他從來都告訴我,隻有斷頭的将軍,沒有苟且的父親!我是太傻了,傻的當有人告訴我,劉平——劉宜孫的爹當了降兵,我還和人去撕咬打架,弄得遍體鱗傷……”
殿中隻餘劉宜孫凄厲如狼的嚎叫,衆人皆靜。
元昊的手指還是輕動有力的敲擊着桌面,似乎這慘絕人寰的叫聲,也無法打動他的鐵石心腸。
劉宜孫又道:“所以我一定要來興慶府,爬也要爬到興慶府。
我本想告訴所有人,我爹不是懦夫!”他雙目紅赤,幾欲滴血,盯着劉平道:“可我錯了,錯得厲害。
原來當初那個說‘義士赴人之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何況眼下為國難當頭!’的人早死了,原來那個叫着‘為國死戰、後退者死’的人也早死了。
不,他沒有死!他喊着讓别人去死,可自己最終苟且的偷生下來,他怎麼對得起那三川口前戰死的郭将軍?他怎麼對得起那無數為國死戰,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