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昊的介紹,雖不解元昊的用意,但眼中都露出豔羨之色。
隻有張元肅然一旁,眼中有了驚怖之意。
夏守贇贊道:“這等異物,臣雖在中原聽說過,卻也未能收集。
兀卒竟悉數得到,可算是天意所歸了。
”
元昊淡聲道:“那你抓了鐵壁相公、幫我三川口大勝、用數萬宋軍的鮮血為你鋪平晉升之路,是不是就因為沒有得到這些瓷瓶?”
夏守贇一滞,竟不能言。
他是太後黨羽,太後死後,他因宮變一事整日惶惶難安。
但這不過是他叛逃的一個緣由,最主要的因由卻是大宋崇文抑武,他雖自诩功勞,但總被那些文人騎在頭上,這種瓷瓶,素來都是那些達貴之物,他根本沒機會獲得。
元昊說得犀利,切中了夏守贇的心思,但夏守贇該怎麼回答?
元昊見夏守贇不答,長歎一聲,“這四個瓷瓶加起來,價值千金呀,甚至……千金都買不到了!”
衆人臉上都露贊同之色,不想元昊突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衣袖一拂,已将錦盒拂在地上。
青瓷碎響,如玉器哀鳴。
那四件價值千金的瓷器,轉瞬變成了一堆碎片,不值一文。
衆人有的不能喘息,有的喘息如牛,就算梁上的狄青也有些震驚惋惜,不解元昊到底要做什麼。
元昊不望一地碎片,隻望着殿中群臣,一字字道:“英雄之生,當稱王稱霸,何必衣錦着绮!又何必要此俗物誤我雄心!”
狄青心頭一震,隻能歎這元昊的确非同凡響。
元昊的意思很明顯,大宋君臣貪戀奢華,靡靡不振,他元昊絕不會重蹈覆轍!
殿中沉冷甯靜,衆人望着那堆碎片各有所思。
元昊突然起身,下了龍椅,緩步走到那碎瓷旁蹲下來。
衆人目露疑惑,有的甚至覺得元昊也有些心疼那些瓷瓶被打破了。
那麼完美的東西,本應該欣賞,又怎能隻聽聲碎響?
元昊起身,修長的手指已從碎瓷中夾了一物,望向野利旺榮道:“不知你能否告訴我,這是什麼?”
野利旺榮臉色又變,他已看到,元昊手上竟有粒蠟丸。
蠟丸中,當然會藏着東西。
“這麼精緻的瓷器裡怎麼會有蠟丸?”野利旺榮咬牙道。
元昊淡淡道:“或許就是因為瓷器精美,所以沒有人舍得打破它,自然也就想不到其中還藏着個不能說的秘密。
或許……野利王,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麼秘密?”
野利旺榮恢複了鎮定,突然道:“眼下西北算個人物的,除了範仲淹、龐籍、韓琦外,還有個種世衡。
”他突然岔開話題,讓衆人又有些摸不到頭腦。
元昊并不意外,隻回道:“是。
”
野利旺榮道:“範仲淹有救天下之志,龐籍可獨擋一面,韓琦鋒氣正銳,種世衡卻和狐狸一樣。
”
元昊道:“你說的對了部分。
在我看來,範仲淹隻有救宋廷的志向,卻沒有救天下的志向。
宋廷不是天下。
能救天下的人——是我!”
狄青心中不知何種滋味,也不明白元昊到底是自大還是自戀,或者是自信?
可在大宋中,有哪個有這樣的自信?
野利旺榮點點頭道:“是,你一直想要一統天下,你認為隻有這樣,才是解決天下紛争的根本辦法。
我不和你說範仲淹,我隻想說說種世衡。
”
“你說。
”元昊一直不緊不慢的口氣。
野利旺榮道:“種世衡雖是财迷,但他卻是宋廷忠實的一條看門狗。
為了對付宋廷的敵人,不擇手段。
我知道,他在這半年來,網羅了不少奇人異士,沒少花錢請人刺殺我。
他想殺了我和遇乞。
”
元昊道:“他太小家子氣了。
”
野利旺榮凝聲道:“他不是小家子氣,他是沒有别的辦法。
他若跟了兀卒你,想必能有更好的方法。
但他和狄青一樣,都是帶着鐐铐在行事,他們一方面要對付我們,一方面還要應付宋廷的牽制。
兀卒你不需俗物羁絆雄心,可這世上,有幾個兀卒呢?”
狄青嘴角帶分苦笑,不想最理解他們的人,竟是敵人!
夏守贇臉色有些難看,野利旺榮雖沒有明說,但也狠狠的刺了他一下。
元昊沉默無言,野利旺榮繼續道:“種世衡雖看似輕浮,但為人穩紮穩打,我們的用意很簡單,盡取關中,進攻中原。
種世衡的用意也簡單,他想除去鎮守橫山的我和遇乞,搶占橫山,登上進攻我們的高點。
種世衡知道,有我和遇乞在,宋軍就不能打過橫山。
因此這半年來,種世衡絞盡腦汁想除去我,他用計離間你我的關系,送我财物,許以厚利。
”
元昊終于道:“這和我們當年對付李士彬的法子仿佛,有些俗套。
”
野利旺榮道:“這世上,往往越俗套的法子越有用,因為我們都是俗人。
雖然你是帝釋天,可你也要住在欲界。
”
元昊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可我不明白,你說這些做什麼?”
野利旺榮道:“我知道種世衡在用反間計,因此我派人去假降,可他當然也知道我不會降,因此一直和我虛與委蛇。
這些日子來,兩方彼此試探,假假真真,但種世衡目的已達到了,他成功的離間了你我。
我如果對你說,這瓷瓶的确是我買來的,這或許本來就是種世衡的圈套,故意騙我買下這瓷瓶,然後被你發現,你信不信呢?”
元昊舒了口氣,漫聲道:“你信我信你嗎?”
野利旺榮一怔,半晌不能答複。
你信我信你嗎?
這句話很簡單,但意思卻有多重。
野利旺榮所言到底是真是假?無論真假,元昊到底信不信野利旺榮的解釋?就算元昊說信,那野利旺榮信元昊是真心相信嗎?
懷疑的種子種下來容易,很快的生根發芽,但想要再徹底清除,絕非那麼簡單的事情。
不知過了多久,野利旺榮才道:“我信!”
他信什麼?誰都不知道。
元昊捏着那粒蠟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