徑直說出來呢?”
張元臉色微變,這才發現野利斬天眼雖瞎了,可一顆心玲珑剔透。
野利斬天又道:“太師當然也明白轎子中還有一人,也怕那人威脅單單公主,所以才親手為單單公主掀開轎簾,企盼伏魔?”
張元歎了口氣,“有羅睺王在此,老夫才有這膽量呀。
”
野利斬天淡淡道:“可太師發現轎中無人,卻有暗格,很快就明白過來,單單公主不是被威脅,而是想要藏一個人出去。
依照太師的想法,這人肯定不會是刺客,因為單單公主沒有必要保護一個行刺兀卒的刺客。
而轎子是張部主那面的,這件事顯然也得到張部主的默許。
公主長大了,說不定正在私會情郎,你若是當場揭穿,隻怕惹怒單單公主,還連累你的升遷。
因此你言語暗示,想看看單單公主的反應。
單單臉紅,自然也中了太師的猜測。
”
張元已說不出話來,更懷疑這野利斬天是不是瞎子。
他若是瞎子,怎麼會把衆人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呢?
野利斬天續道:“你不想得罪公主,可又放心不下公主的安危,所以故意把這件事話于我知。
想我還有點頭腦,說不定能聽出你的言下之意,沖出去保護公主,看看轎中還有哪個?這樣你不用擔責,也保護了公主,誰以後知道此事,都會豎起拇指贊一聲中書令了。
”
張元儒雅的一張臉,如同被打了一拳,強笑道:“不聽羅睺王一說,老夫還不知道有人有這種複雜的心思呀。
”他名褒暗貶,暗指野利斬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是嗎?”野利斬天不鹹不淡道,“我是瞎了,也不聰明,辜負了太師的期待,明白不了太師的君子之心。
既然如此,太師還請将這份心思話給别人聽吧,在下先行告退。
”他轉身離去,也不施禮。
張元盯着野利斬天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這才喃喃道:“你既然都不擔心,想必也認為轎中的人絕非刺客,那我操心什麼呢?”拍拍衣襟,像是把煩惱全部拍掉,臉上又露出淡淡的笑。
這時有兵士急匆匆的趕到,低聲道:“太師,那面來人了。
”
張元精神一振道:“帶我去見。
”他面色又轉凝重,隐約又帶着分振奮,随兵士匆匆離去。
張元本是老謀深算,喜怒不形于色之人,這次對來人如此慎重,旁的兵士見了,都難免猜測,來人是誰呢?
兩頂轎子出了宮,出了城,直奔城南郊的戒台寺。
如果說大相國寺是大宋的國寺,那戒台寺也無疑是黨項人心目中的國寺。
眼下黨項人東有大宋,西南有吐蕃、南有大理、西面更有回鹘等國,這些國度都是信奉佛教,黨項人也不例外。
黨項人的佛教本分禅宗、密宗兩派,禅宗流傳雖廣,但密宗影響也是不容小窺。
元昊本人也是信佛的。
這樣一個極負大志、雄心勃勃之人,在黨項人中,不但崇信佛教,而且精通浮圖之道。
元昊掌權以來,為了發展佛教,不但廣搜舍利妥善安置,而且大修佛窟、佛塔和佛寺,在元昊推行下,黨項人信佛風氣極為濃郁。
戒台寺因是元昊常去之地,這些年經過發展壯大,若論輝煌絢麗,或比汴京大相國寺稍遜,但論氣勢恢宏,寶相莊嚴,可和大相國寺分庭抗禮。
出了城南,前方有群山連綿,轉過山腳,隻見到碧空洗練,青霄萬裡。
樓台亭閣虎踞半山,戒台寺已現出佛迹。
兩頂轎子停了下來,張部主先行下轎,輕聲道:“單單,是時候了。
難道你還想把他帶到戒台寺去嗎?”
轎簾挑開,單單坐在轎中,神色像是扭捏,又夾雜着幾分傷感。
她身後……一塊隔闆倏然閃開,露出了暗格裡的狄青。
張元猜得不錯,轎子中果然有暗格。
在張元挑開轎簾之前,狄青按了下轎側的按鈕,就有面隔闆無聲無息的劃出,擋在了狄青的面前。
狄青知道轎子的設計,隻因為單單竄出去的時候,還對狄青說了一句,“轎子有暗格。
”狄青見單單竄出去的時候,臉紅得如熟透的蘋果。
誰也不知道,單單到底是因為憤怒臉紅,還是因為别的原因。
單單既然知道轎子有暗格,為何不一開始就讓狄青藏起來?
狄青不願多想,很快就找到了那個按鈕。
那隔闆不但設計巧妙,色澤也和轎子後面的擋闆一模一樣。
從正面望過去,絕看不出轎内别有洞天。
可狄青還很擔心,他早就看出張元和野利斬天都是心細如發的人,單單若論機心,絕不是那兩人的對手。
可讓狄青奇怪的是,張元和野利斬天竟像什麼都沒有發現,狄青總覺得有些古怪,但他既然出了城,也就暫時将疑惑放在一旁。
出了轎子,狄青見秋高霜早,花草已敗,可遠山綠樹仍有那難洗的蒼郁。
張部主舉眸望了狄青一眼,那眼中似乎也藏着秋意閑愁。
可她很快的移開了目光,轉身走遠。
她似乎想給單單些告别的時間,也像不想再看狄青。
擡轎子的人,均是沉默,這些人都是張部主的手下,懂得什麼應該知道,什麼必須裝作不知道。
單單終于下了轎子,滿是紅暈的臉,又變得和秋霜一樣的白。
她靜靜的向南走了片刻,聽到一聲雁鳴,忍不住擡頭望去。
那是一隻離群的孤雁,空中徘徊,終于還是向南飛去。
“這大雁南去,終究還是要飛回的。
”單單突然道。
狄青就在單單的身後,聞言擡頭望天,雁聲飛天,蒼穹極遠。
他沒有說什麼,單單好像也沒有對他說話。
他隻想等單單轉過身來,然後向單單告别。
單單霍然轉過身來,眼中又露出惡狠狠的兇意,“可你這次走了,就一定不要再回來了。
你救過我一次,我也救過你。
你帶我出了荒漠,我也帶你出了宮中。
自此後永不相欠,再無瓜葛!”
狄青心道,“我或許會回來,但那時……隻怕你我再難有今日的情形。
”
單單臉色又開始發紅,嘴唇卻被貝齒咬得微白,握緊了纖手,渾身都有些顫抖,“你是我大哥的敵人,我這輩子就欠過兩人的情,一個是我大哥,另外一個就是你。
我還了你的情,但對不起我大哥。
因此你下次若是敢來,我說不定……會第一個讓人殺了你!”
狄青終于開口道:“我明白。
”
“所以你最好趕快走,走得遠遠的。
你現在餘毒未清,還有幾天才能用力,這些天若是被人宰了,可不關我的事。
”單單的聲音有些顫抖。
狄青微笑道:“你既然都能從飛鷹的手上逃出來,我當然也要自食其力。
天涼了……你早些回轉吧。
”
單單冷冷道:“我不用你關心。
”
狄青無話可說,轉身想走,可突然又道:“單單,無論以後如何,我總記得你的相救之恩。
你是個好姑娘,我應該謝謝你。
”
單單蒼白的臉上突然泛起分光輝,如驚浪浮霜、又像夢醒燈暈……
狄青并沒有留意,已轉身要走,可才邁了幾步,單單突然叫道:“喂!”狄青止步,卻沒有轉身,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秋風冷、秋風凝。
狄青望着秋意濃晚,秋雲悲風,有如紅顔憔悴,豪情夢碎,心中隻是想,“羽裳,我沒有死。
郭大哥,我沒有給你報仇。
”
單單望着那蕭索的背影,臉色又變得白皙非常,指甲都嵌入了肉裡,也不覺得疼痛。
靜寂良久,感覺那秋風都凍凝了,心跳都要停了,單單這才用了全身的氣力說道:“狄青,我問你!這世上,若……有一人,可以為你不當什麼公主……什麼都不要,隻想跟着你,跟着你死也好,活也罷。
去荒漠、天涯……你是否會為了她,舍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