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怒極,韓琦何嘗不是如此?
韓琦聲名遠揚,無論是汴京或塞下的官員百姓,都要尊稱他一聲韓公。
可眼前這個區區行伍出身的狄青,竟敢對他橫加指責,數次違令?
韓琦已要下達必殺令,他認為自己不能讓!
可他話音未落,武英已上前,單膝跪地道:“韓公,狄青是有些沖動,但趙明一事,說不定真有别情。
還請韓大人……問個明白。
”
王珪亦上前施禮道:“請韓大人問個明白。
”
朱觀、桑怿見狀,想起當年狄青提攜之恩、衆人并肩護駕之情,均是熱血沸騰,上前異口同聲道:“請韓大人問個明白。
若趙明真的為亂,我等願出手将他拿下……”言下之意卻是,若趙明沒有錯處,還請韓琦放過趙明。
帳中軍将,竟有半數上前為狄青求情,韓琦見狀,臉色微變。
他倒不是怕軍将造反,在他狂傲的心中,根本不覺得這些人敢造反。
他隻是從武英、王珪等人身上想起,狄青和趙祯有瓜葛的。
傳言中,說天子對狄青很是信任,當年宮變,狄青為趙祯奪回皇權立下了大功。
而根據朝中消息,狄青這些日子連戰告捷,天子亦總是詢問狄青的戰果……
狄青官職雖不高,但在天子的心中的地位并不低!
他韓琦斬趙明、斥狄青算不了什麼,但因和狄青沖突,可能引發天子的不滿,究竟值不值?
尹洙見狀,慌忙道:“狄青,你先放下刀來。
有事好商量。
”
狄青不語,隻能凝視韓琦。
韓琦微有為難,面沉似水……
就在此時,一人笑道:“好了,好了。
韓大人開個玩笑,狄青你怎麼就當真了呢?先把刀放下,再問問什麼事情,不用劍拔弩張吧?”
坐席上站起一人,正是曹國舅。
曹國舅起身向狄青走去,常昆慌忙道:“國舅,小心。
”曹國舅不理,徑直走到狄青面前,含笑道:“狄青,給我個面子,放下刀,好好說如何?”
狄青遲疑間,見曹國舅突然向他眨眨眼。
狄青不解其意,可一直覺得曹國舅并無惡意。
終于還刀入鞘,回首道:“趙明,有國舅爺給你做主,有什麼冤情,大可說出來。
”
趙明牙關緊咬,卻突然搖頭道:“狄都監,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
衆人一片嘩然,眼看狄青辛辛苦苦為趙明奪來活命的機會,可趙明竟無話可說?武英已恨不得上前打趙明一頓。
狄青見趙明眼中滿是絕望,突然斷喝道:“韓笑何在?”
營寨外有人叫道:“卑職在。
”
狄青突然記得一同入高平寨的還有韓笑,趙明被擒,那韓笑呢?此刻為何安然無恙?
“國舅爺,我的手下韓笑應該知曉方才發生的一切……”狄青未待說完,曹國舅已道:“那把他找進來問問好了。
”
曹國舅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可說出來的話,帳中沒人反對,就算韓琦也不置可否。
雖有祖宗家法,“宦官不掌權,外戚不幹政。
”但知機的人,一般都不會得罪外戚。
當年就算是兩府第一人呂夷簡,因得罪了郭皇後,還被貶出京城。
韓琦當然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說什麼話。
韓笑進來的時候,竟還面帶微笑。
衆人見狀,心中都起了鄙夷之意,暗想韓笑和趙明均為狄青的手下,趙明被毆得如此之慘,可韓笑安然無恙。
這是不是說明韓笑很不夠義氣?
狄青上下打量着韓笑,緩緩問道:“方才帳外的一切,你當然看得清楚。
”
韓笑微笑道:“卑職看得明白。
”
狄青一字字道:“趙明被抓,你就在一旁看熱鬧嗎?”
韓笑含笑道:“不錯,卑職就在看熱鬧。
”任福、常昆等人精神一震,武英等人已神色黯然,心道,如果狄青的手下都在看熱鬧,那趙明已沒人能救。
狄青竟不憤怒,又問,“你為何要看熱鬧?”
韓笑道:“雙拳難敵手,好漢架不住人多。
卑職不是好漢,更架不住人多。
若和軍營的弟兄們動手,隻怕被抓起來,淪為趙明的同黨。
其實淪為他的同黨也無所謂,但若不能中正的說出趙明的事情,那豈不有負狄大人的厚望?”
衆人細細琢磨之下,對韓笑忍不住另眼看待。
狄青眼中露出感慨之意,韓笑果然沒有辜負他的希望!
“那你現在……可以把方才的事情,中正的說一遍了吧?”狄青緩緩道。
韓笑點頭道:“其實剛才的事情,很簡單。
趙明無非遇到個熟人。
這高平寨有個叫富義的人吧?”他随口問着,無人回話。
半晌,耿傅道:“富義應為高平寨的指揮使。
”
韓笑問道:“這位想必是耿傅耿參軍?”
耿傅一怔,不明白韓笑為何會認識他,點頭道:“我是耿傅。
那又如何?”耿傅眼下為手下的行營參軍,這次跟随任福到此,是來禀告備戰情況。
韓笑道:“小人聽聞耿參軍的祖父當年曾為蜀州的司戶參軍。
當初賊入城作亂,以官利誘,威脅令祖投降。
令祖甯死不屈,被賊人斷了手足,仍破口大罵,不屈而死,真俠義也!耿大人乃英烈之孫,小人也是欽佩的。
”
衆人聽韓笑突然提及耿傅的祖父,大感奇怪。
但聞韓笑铿锵言語,說及耿傅家世,不由對耿傅另眼相看。
耿傅臉上卻閃過分愧疚之意,半晌才道:“方才韓大人行事不妥,我沒有及時阻止,已負先祖之名。
”
衆人心中感慨,均佩服耿傅的自責之心。
人誰無懦?方才韓琦雷霆之怒,隻要還想保着官職的,就算不趨炎附勢,最少也要保持沉默。
耿傅保持沉默,别人也怪不得他,但他這時候甯可得罪韓琦也要說出看法,隻為不負先祖的俠義,這種勇氣,已讓人扼腕。
韓琦仍是緘默,可臉色已鐵青。
他縱橫朝堂,傲嘯邊陲,一心想着平定西北戰亂,建不世功勳,光耀回京,甚至不把範仲淹的建議放在眼中,何時想到會受到這種指責?
韓笑雖還在笑,可眼中也有敬仰之意,說道:“耿大人行事,真的無愧于心。
不過并非所有的人都如耿大人一樣了,比如說富義。
”
耿傅忍不住道:“富義如何了?”
韓笑道:“這個趙明,本來是個蕃人。
據我所知,當初因意外斷了腿後,回到家中,老婆卻跟着别人跑了。
”
趙明顫抖得如風中落葉,緊咬牙關,滿目均是悲涼之意。
耿傅半晌才道:“難道方才營寨騷亂一事,和趙明以前的事情有關嗎?”
韓笑點頭道:“耿大人明斷。
趙明的女人跟着富義跑了,後來某人隻怕趙明報複,還特意擺了趙明一道,害他入獄。
趙明臉上這刀,就是因那件事被砍。
他的一隻眼,卻是自己挖的。
”
衆人悚然,耿傅失聲道:“為什麼?”韓笑雖隻說某人,但衆人都已懷疑到富義身上。
見趙明如此慘狀,心中戚戚。
韓笑道:“趙明恨自己有眼無珠,交錯了朋友。
人這一生,朋友萬萬不能交錯的,不然害人害已。
”
狄青一字字道:“朋友就是朋友。
隻能說有些人,根本不配朋友兩字!”
趙明嘴角抽搐,望着狄青還在握着他的手,熱淚盈眶。
這一次,他知道……再也不會交錯了朋友。
韓笑看了狄青一眼,又道:“這件事經範大人查明,知道趙明是冤枉的,又将趙明放了出來。
不過事情過去的太久了,查證困難,因此幕後主使一直懸了下來。
方才趙明跟随狄青大人前來,偏巧又碰到了富義,結果呢……趙明雖老老實實,富義卻主動出口挑釁,對趙明肆意侮辱。
趙明忍無可忍,這才出手,結果反被富義咬了口,煽動軍中之人動手。
任大人趕過來了,剩下的事情,想必不要小人說了吧。
”
尹洙忍不住道:“這種冤屈,他方才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