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有如此犀利的一刀。
曹佾甚至躲避的念頭都沒有,渾身僵冷。
那一刀并非斬向曹佾,而是斬在空中。
狄青一刀斬出,渾身已是大汗淋漓。
可那條巨龍,也随之消失不見。
曹佾冒出一身冷汗,見身後侍衛要上前,擺手止住了他們。
見到狄青臉上雖沒有流淚,卻比流淚還要哀傷百倍,忍不住安慰道:“狄大哥……谶語不見得作準。
再說楊羽裳的事情……和你無關的。
”
狄青聽到“楊羽裳”三字的時候,全身一震,眼角不停的跳動,卻已恢複如常。
那一刀,灌注了太多的悲傷。
他喃喃道:“五龍重出,淚滴不絕……原來是這個意思。
哈……我真蠢,到現在才明白這兩句話的意思。
”他雖在笑,可比哭還要難受。
曹佾見狄青神色痛楚,小心翼翼道:“這個五龍……我不想勸狄大哥放棄,但你拿着它,總要小心些……”
狄青木然道:“難道到了如今,還有比眼下更悲哀的事情嗎?”他艱難地站起來,挺直了腰闆道:“曹兄弟,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
”
曹佾苦笑道:“我知道的,無非是些往事,可對尋找香巴拉并沒有用處。
”
狄青又望了趙明一眼,良久後才舒了口氣,對曹佾道:“我想請你幫個忙。
”
曹佾立即道:“你說。
隻要我能做到的,就會盡力去做。
”
狄青緩緩道:“這件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
你來做……是最好不過了。
”
夜已深,天空繁星點點,有如情人的眼眸,春風吹拂,帶着溫暖的氣息,有如情人的安撫……
高平寨東方有個高家集。
百來戶的人家,如斯深夜,早就關門閉戶。
這些在邊陲的百姓,有着比汴京官員更明銳的感覺,他們已嗅到兵戈的氣息。
這裡動亂不停,烽煙難停,但這裡,是他們的家,他們不舍離去。
高家集中如墳墓般冷清,隻有其中的一個大院,還亮着燈光,裡面聚集着戲班的人員。
這裡的人,是從高平寨出來,暫居在這裡。
韓琦雖可讓戲班歌姬在高平寨歌舞,但夜晚的時候,并不讓這些人留在高平寨。
或許當年金明寨一事,也給他不少觸動。
韓琦就算狂、就算傲,還是自有分寸。
當年金明寨被破,就是因為内賊的緣故,前車之鑒,韓琦當然要防。
那院中喧嘩了一陣,也慢慢的沉寂下來。
夜深人靜的時候,卻有一人悄悄的出了房,四下的望去,見無人留意,推開了小門,悄然的出了庭院。
那人皂色衣衫,融入夜中。
出門後在臉上系了條黑巾,徑直奔高家集東方。
高家集東有個墳場,這附近的死人,多數埋在了那裡。
墳場内的墳頭重重疊疊,暗夜中螢火流動,有如孤魂的眼眸。
這種地方,這般深夜,正常人都不會前來。
那皂色衣着的人來了,卻是輕車熟路。
墳堆中,墓碑稀缺,很多人死了就埋了,無名無姓。
有一黑影墓碑般的立在了墳前,聽到腳步聲響,回頭望去,問道:“高平寨現在如何了?”那黑影高高瘦瘦,眼中帶分急切,還有些貪婪。
皂色衣着那人冰冷道:“你為何要逃?”
二人原來是認識的,皂色衣着那人口氣雖然冷漠,可有種嬌柔的腔調,竟是個女子。
這樣的一個女子來到了墳場,居然能淡靜自若?
這女子什麼來頭?
高瘦那人低聲道:“我怎能不逃?他們要知道是我搞鬼,我就死路一條了。
”
皂衣之人冷笑道:“韓琦自大,和狄青矛盾已深,你若是不逃,隻要肯辯,狄青不能奈何你。
狄青早就知道這點,因此根本沒有追究。
你做賊心虛,反倒露了馬腳。
”
高瘦那人微滞,強笑道:“高平寨不是還有你嗎?今日你一杯酒,就讓狄青、韓琦反目成仇,我讓趙明發怒,成功的離間了狄青和韓琦,也算有些許的功勞了。
你們答應我享之不盡的好處呢,什麼時候兌現?”
皂衣那人冷哼一聲,良久才道:“你放心好了,自有你的好處。
你過來……”皂衣之人伸出手,竟露出一截玉臂。
高瘦那人呆住,見皓腕如雪,指若春蔥,喉結忍不住的錯動。
隻是那一截手臂,已讓高瘦那人難以移目。
皂衣那人“咯咯”一笑道:“呆子,好處來了,你難道不要?”她聲音本是冰冷,這麼一笑,已有說不出的妩媚入骨。
高瘦那人吞了下口水,終于上前幾步,一把抱住了皂衣人。
他已意亂情迷,做夢也沒有想到竟有如此的好處。
可他隻顧得上下其手,卻沒有留意到皂衣人纖手從發髻上掠過,取下了發上的金簪,一下子從他背心捅了進去。
高瘦那人背心劇痛,怒喝聲中,已推開了皂衣人,嗄聲道:“你……”他話音才出,臉色已鐵青。
那金簪極是鋒銳,已穿衣入肉。
金簪雖短,但簪尖有毒。
那毒發作的極快,高瘦那人蓦地扼住了喉嚨,嘶聲道:“你……”他想要上前,頹然倒地,四肢一陣抽搐後,再也不動。
皂衣之人望着高瘦那人死魚一眼的眼,淡淡道:“你現在的好處,不就享之不盡了?”
隻有死人,才有享之不盡的好處!
皂衣之人殺了人,如吃飯一樣輕松,她轉身要走,突然全身繃緊。
因為在她身後,不知何時,已站着一人。
那人有着明亮如矢鋒的眼,俊朗又滄桑的臉。
他鬓角已有霜花,可人如曆霜寶刀,清冷犀利。
那人卻是狄青!狄青眼中有殺機!
皂衣人眼裡終于現出絲慌亂,高瘦那人沒想到會死,她也沒有想到,狄青竟然還沒有回去,而且就在墳場等着她。
狄青冷望皂衣人道:“你莫要想逃了,你若能逃走,我佩服你。
”他若是厲聲呼喝,皂衣人說不定還有主意,可見狄青平靜如水,皂衣人反倒不敢輕舉妄動。
狄青望着那皂衣人良久,這才道:“白牡丹,你在席間的那句話,果然大有問題。
”
皂衣人身軀微顫,輕輕一笑,伸手摘下了紗巾,露出嬌豔的一張臉。
那人赫然就是高平寨中,給狄青敬酒的白牡丹!
白牡丹盯着狄青道:“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狄青緩緩道:“我一直很奇怪,想歌姬中人素來圓滑,就算輕視我,一般也是不肯輕易得罪人的。
你有意激怒我,事後卻看戲一般鎮靜,你很反常。
”
白牡丹笑了起來,“狄青果真聰明,比韓琦韓大人可聰明多了。
”
狄青問道:“你為何要激怒我?”
白牡丹道:“你猜?”她眼珠轉動,故作天真。
她不知道狄青為何能跟來,但知道和狄青不能比誰的刀快。
她能勝過狄青的地方,并不在于武功。
狄青道:“因為你是元昊八部中,乾達婆部的人。
”
白牡丹怔住,她沒想到狄青一下就能猜出她的出處。
狄青盯着白牡丹的眼睛,又道:“有時兩軍交戰,不一定用男人才能刺探消息,女人也一樣。
乾達婆部的人,均是能歌善舞。
你們知道韓琦喜好歌舞,因此投其所好。
韓琦就算不在你們面前說軍機,你們也可從他身邊調動的人手中,看出些端倪。
更何況……韓琦根本不把你們看在眼裡。
你知道我要和韓琦議論軍情,因此特意抓住機會激怒我,你知道,韓琦肯定不會聽我的解釋。
”
白牡丹嬌笑道:“狄青,我早聽說過你的大名,可聞名不如見面。
”
狄青又問,“你方才殺的人是誰?”
白牡丹笑容已有些勉強,還不肯認輸道:“你猜?”
狄青緩聲道:“方才聽你們言語,那人當然就是富義,也就是陷害趙明的人。
他已被你們收買,有機會,當然要挑撥宋軍的關系。
你們已用不着他了,索性殺了了事,以防洩漏你們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