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牡丹強笑道:“你什麼都知道,方才為何不出手攔我?”
狄青道:“富義死了,有你也一樣。
”
白牡丹掩嘴笑道:“你和我說了這麼多,無非想要擒住我,然後送到韓琦的帳下。
但你這麼聰明的人,覺得韓琦會信你呢,還是信我?”
狄青目光中有分悲哀,立即道:“他會信你。
”
白牡丹咯咯笑了起來,似重新掌握了主動,“他既然不信你,那你今晚所做的一切,不是徒勞無功了嗎?”她若有意若無意的扭着細腰,紅唇半開半合,媚眼如絲的望着狄青道:“你我各為其主罷了,我雖算計了你,但你當然知道,活着的我,更加有用,對不對?”
狄青冷冷道:“你并沒有自己想的那麼聰明。
”
白牡丹的嬌笑已有些僵硬,還能問道:“你說什麼?”
狄青淡淡道:“我來這裡,是要告訴你幾件事。
第一件就是,我早已答應過一個人,從今往後,沒有人再能輕賤我狄青!你敢輕視我,你就一定要付出代價!”
“那第二件呢?”白牡丹的笑已比哭還難看,眼中更露出慌張之意。
“我來這裡,不是要抓你,而是要殺你!”狄青譏诮道。
白牡丹又是咯咯笑了起來,但笑聲中有着惶恐之意,她嘶聲道:“你說謊!你若想殺我,何必說那麼多廢話?”
狄青嘲諷道:“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第三件事。
我的那些話,本來就不是說給你聽的。
”他扭頭望向一旁道:“曹國舅,尹大人,你們都聽清楚了?”
曹佾站了出來,身邊竟還跟随着尹洙,二人均是臉色慎重,點頭道:“聽得再清楚不過。
”尹洙更是暗自心驚,暗想白牡丹在高平寨多日,韓琦素來寵她,這軍情可沒少洩漏給白牡丹。
回去後,他一定要向韓琦點明此事。
白牡丹的臉色已和牡丹一樣的白,她從未料到,狄青想得更多。
狄青吃了一次虧,立即就想到了補救的辦法。
由曹國舅、尹洙說明真相,豈不比抓她白牡丹回去更有利?
狄青望也不望白牡丹,對曹、尹二人深施一禮道:“國舅、尹大人,狄青已把一切說明,剩下的事情,就要仰仗兩位大人了。
”
曹國舅歎口氣道:“你放心好了,我定會和韓琦說明原委。
”原來狄青白日時,已請曹佾帶出尹洙做個旁聽。
狄青終于沒辜負範仲淹的囑托,他還是以大局為重,揭開這個圈套,希望韓琦能夠暫放個人恩怨。
尹洙、曹國舅才離開。
白牡丹已嘶聲道:“狄青,你若是英雄,就不應該殺我。
你是天下聞名的英雄,我不過是個弱女子。
”
狄青沒有半分憐憫之意,冷笑道:“任何人做事,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你我各為其主,路是你選的,你就要承擔後果!”
他轉身離去,沒入黑暗中。
白牡丹一怔,就見到墳場周圍已出現了四人,手中長劍在春夜中,帶着秋的蕭瑟……
狄青已上馬,和趙明并辔向大順城的方向馳去。
事情雖告一段落,但狄青明白,鏖戰不過剛剛開始。
戈兵随後趕到,向狄青做個手勢,然後沒入了黑暗之中。
趙明一直跟随着狄青,見狀忍不住問道:“狄大人……白牡丹死了嗎?”方才他跟着狄青,親眼見到富義的死,不知為何,并沒有什麼舒暢。
狄青蕭索道:“人誰不死呢?”方才他雖然沒有下手殺白牡丹,但戈兵絕不會留情。
趙明望着那怅然的臉龐,突然道:“狄大人……我……旁人問我香巴拉的事情,我都不說。
你知道我為何對你說起這件事呢?”
狄青想了半天,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但我要謝謝你,讓我知道更多的事情。
”
趙明眼中滿是敬仰感激之情,“你是兵馬都監,你稱雄西北,隻要你命令一下,我就不能不說。
但你……根本沒有逼我,我知道,你是好心人,你懂得尊重别人!其實當初我不知道韓笑是為你詢問香巴拉一事,以為他諷刺我,這才和他争吵……後來我明白是你在問,就憑你出生入死的作戰,保西北百姓安甯,我也得對你說這件事。
”
“都過去的事情了,不必多想了。
”狄青安慰道:“我知道,你不願意回憶往事,我讓你說出來,很有些不安。
”
趙明眼簾濕潤,“但我本來想說過就算……我根本不想再去那個鬼地方。
”他說的鬼地方,當然就是指香巴拉,他說話的時候,身軀又忍不住的顫抖,可眼中再沒有畏懼之意。
“可我知道,你肯定想去香巴拉,你有為難的事情。
但你甯可自己為難,也不逼我帶你前去。
”趙明越說越激動,從懷中拿出個镯子道:“這镯子……是我以前的女人留給我的……”
狄青不知趙明的用意,一時無語。
趙明又道:“當初她嫁給我的時候,給我這镯子,勸過我,說我們不必那麼有錢,不必大富大貴,隻求彼此厮守在一起、平安喜樂就好。
可我不聽!我想發财,想要太多太多!可我現在……就算全世界的财富堆在我面前,我也不會離開她。
但是……人生沒有回頭路的。
”
狄青望着趙明悲怆的面容,心中隻是想,“是的,沒有回頭路了。
但我這生,本來隻想着和羽裳在一起,那就是天下最大的幸福了。
可蒼天何其吝啬……竟不肯賜予。
”
趙明拿着那镯子,淚流滿面,嘶聲道:“其實是我對不起她。
她死了,富義死了,我沒死,也和死了差不多。
人這一生,很多時候,都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一定要等失去後才明白!但我現在知道要做什麼,我要還你這個情。
隻要我還不死,隻要狄将軍你需要,你什麼時候讓我去香巴拉,我都會跟随!”
狄青凝望着趙明,暗夜中,見那淚花如光,良久才點頭說道:“謝謝。
”他隻說了兩個字,但表達了心中最大的感激。
趙明咬牙點點頭,再不言語。
可他知道,就算什麼都不說,狄青也明白他的決心。
有些事情,本來就不必多說,甚至不用說!
晨光淨霧,雲天初開時,狄青快馬奔回大順城。
狄青一路風塵仆仆,人未下馬,馬未卸鞍之時,就有兵士禀告,“範大人讓狄将軍一回來,立即前去中軍帳。
”
狄青直奔中軍帳,範仲淹聽說狄青回來,披衣快步迎出道:“狄青,那面如何了?”狄青塵霜滿面,範仲淹雙眸滿是血絲,不知幾夜未眠。
狄青歉然道:“範大人,我辜負了你的厚望,竟和韓琦大吵了一架。
”
範仲淹心頭一沉,趙明已大聲道:“範大人,你莫要埋怨狄都監,都是我的緣故!”
狄青截道:“我自行事,與你何幹?”
範仲淹看看趙明,又看看狄青,已明白此行不順,但沒有責怪,隻是道:“進來再說吧。
趙明,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
狄青入帳後,不待範仲淹詢問,删繁就簡,将高平寨發生的一切說了遍。
他問心無愧,隻是如實說來。
範仲淹聽完後,輕歎了口氣。
狄青有些不安道:“範大人,我……的确有些沖動。
”
範仲淹凝望狄青,苦笑道:“唉……我隻是歎你竟能忍下來?若是我,說不定吵的更厲害。
”他開個玩笑,難掩眼中的擔憂,暗想韓琦這般意氣,若真的用兵,隻怕不妙。
狄青見範仲淹沒有任何責怪之意,說道:“争辯無妨事,如何保邊陲安甯才是至關重要。
我總覺得,韓大人如此孤傲,不能知己知彼,此戰危險。
”
範仲淹點頭道:“你說的不錯。
白牡丹不過是元昊刺探軍機的一個手段,富義也不過是元昊收買的一個人……如今的泾原路,隻怕危機四伏。
”話未說完,有兵士急匆匆的趕來,禀告道:“範大人,元昊再次出兵橫山,入寇泾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