唃厮啰人在高台之上,本是智珠在握的樣子,聽狄青這般說,也不由微怔,轉瞬問道:“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狄青昂首挺胸,望着唃厮啰道:“贊普,狄某本出身行伍,少讀書,很多事情是不懂的。
我不知道承天祭的意義何在,但我想祭天貴在心誠。
若不誠心誠意,蒼天恐怕也不會感到你的真心。
飛雪并非真心祭祀,于事無補,我若知道,定當出手阻攔她。
在下雖冒犯了神靈,但屬無心之過,蒼天浩瀚,神靈有容,絕不會因此小事而執着怪罪我等!”
唃厮啰眼中閃過分笑意,淡淡道:“你這麼說,是不是暗示我,我若再怪罪你,就是胸襟不夠了?”
狄青忙道:“狄某不敢。
”
唃厮啰悠然道:“你說的其實很有道理,其實有些時候,聰明人之間,不用多說什麼。
但這世上,聰明人并不多的。
你們的莊子都說過,‘入其俗、從其令。
’也就是常說的入鄉随俗,有些規矩,你就算知道不妥,但也無法改變。
你就算明知不對,但也一定要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狄青不想唃厮啰雖在藏邊,很是博學,唃厮啰知道莊子說的話,狄青可不了然。
但他知道唃厮啰的言下之意還是暗示他破壞了規矩,就要受到懲罰,唃厮啰雖在藏邊稱王,但一樣要遵循規矩,不然何以服衆?狄青想到這裡,說道:“贊普,狄某有錯,甘願受罰!”
唃厮啰凝望狄青許久,似在沉思、又像是出神,許久後,突然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如何?”
狄青大是出乎意外,不解唃厮啰的用意。
實際上自從他入宮後,就從未猜中唃厮啰的心思。
本來按照狄青所想,他過錯多多,此番入宮請罪,唃厮啰、善無畏等人定會嚴加懲罰,就算劍拔弩張、諸多為難、甚至不能見唃厮啰都是情理之中。
但他偏偏輕易就見到了唃厮啰,偏偏唃厮啰好像沒有什麼責怪之意,唃厮啰問飛雪,解釋飛鷹的陰謀,和他談莊子,這些都讓狄青雲山霧罩般,這時唃厮啰又要向他講故事?
唃厮啰到底想做什麼?
狄青心中困惑,但想聽故事總比挨鞭子要強,微笑道:“那在下洗耳恭聽。
”
唃厮啰目光掠遠,望向了蔚藍的天空,若有所思道:“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你我還沒有在這個世上的時候,有一對情侶因為不得已的原因,被迫分開,從此後人海茫茫,天闊地遠,再也不能相見。
”
狄青大是詫異,搞不懂這個故事用意何在,但一想到自己和羽裳,就是忍不住的心痛。
唃厮啰續道:“那……女子吧……可以認為是女子吧……她一心想要找到心愛之人,因此曆盡艱辛,數十年如一日的找尋伴侶。
他們之間雖沒有約定,但她知道,伴侶肯定也不會放棄尋找她!”
狄青甚是奇怪,不明白唃厮啰說的“可以認為是女子吧”是什麼意思?男就是男,女就是女,唃厮啰為何不能肯定?但他好奇心起,靜等唃厮啰的下文。
唃厮啰接着道:“那女子找了許多年,卻全然得不到伴侶的下落,不由大失所望。
她不良于行,隻能托旁人去尋覓,後來她遇到一人,叫做段思平,那女子許以重利,助他立國,請他幫忙尋找伴侶……”
狄青聽到這裡,很是驚奇,暗想這女子恁地有這般神通,可以幫助旁人興國?這女子若真的有這種能耐,肯定天下聞名,她的伴侶若不是死了,怎麼會尋找不到她呢?段思平?狄青總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聽唃厮啰又道:“段思平答應了那女子,隻要那女子能幫他立國,他就定能找到女子的心愛之人。
可直到段思平死去時,還沒有完成女子的心願。
”
狄青心頭莫名的一酸,不由想起自己和羽裳。
今生今世,羽裳究竟能不能再見他一面?
久久不聞唃厮啰再說下去,狄青忍不住問道:“贊普,後來如何呢?”
唃厮啰沉默半晌才道:“然後那女子……就一直在等,而段思平終究沒有實現承諾,因違背盟誓,不得善終。
而他親手打下的王國,雖還存于世上,但不得血脈傳承,反被兄弟篡位,直到如今。
”
狄青腦海中有電閃而過,突然記起段思平是哪個!心中滿是驚奇,狄青訝然道:“贊普,你說的段思平,難道是大理的開國之君?”
如今天下有契丹、宋、夏、吐蕃、大理數分天下。
大理國地處偏疆,一直與世無争,可說五國之間紛争最少的國度。
大理立國,尚比宋朝趙匡胤稱帝早了二十多年,而大理開國之君,就是龍馬神槍段思平!
段思平身為開國之君,又因大理尚佛,身負的傳奇故事,甚至比趙匡胤還多。
大宋太祖趙匡胤和兄弟憑雙棍四拳打下宋朝四百軍州,而傳說中段思平則是得天賜神槍龍馬,縱橫南诏,所向披靡,打下大理疆土。
當年趙匡胤睥睨天下,南征北戰,滅後蜀後,宋大将王全斌曾請求進攻大理,幫趙匡胤平定南疆。
那時段思平已過世,但大理段氏餘威尚在,聽說趙匡胤知道手下大将請命後,一是因正在對付北方契丹,二是因擔憂大理段氏的強悍、南诏蠻夷的麻煩,因此拿玉斧在天下疆土的地圖上,沿大渡河畫了一線,說什麼,“此外非吾有。
”而趙匡胤給群臣不攻大理的解釋是,“德化所及,蠻夷自服!”
自此後宋朝謹守祖宗家法,大理、宋朝互不相犯,維系多年的和平。
而大理開國之君段思平,更是因宋揮玉斧一事被中原人知曉。
狄青雖少讀書,倒也知道段思平,但他怎麼也想不到唃厮啰說的故事竟和段思平有關!轉念又想,聽說段思平死後,本傳位給兒子段思英,但聽聞段思英屁股還沒有坐熱,就被叔叔段思良逼得退位為僧。
方才唃厮啰說,“段思平違背盟誓,不得善終,王國雖存于世上,但不得血脈傳承。
”多半就是說的這件事了。
唃厮啰聽狄青詢問,又是默然許久,這才道:“不錯,我說的故事中的段思平,就是大理的開國之君。
”
狄青大惑不解,暫時放下以往恩怨,問道:“贊普,恕在下驽鈍,你突然提及段思平的往事……究竟……”他欲言又止,言下之意就是,這和我有什麼幹系?
唃厮啰微微一笑,“很多事情看起來并不相幹……但你以後再想想,就知道有沒有關系了。
”他手一揮,有道白光向狄青打來,說道:“這本書,你可看看。
”
狄青見唃厮啰毫無征兆的揮手,這才想起雙方還有恩怨,心中微凜。
唃厮啰話音未落,那道金光已打到狄青的面前,狄青目光敏銳,已發現那道白光的确是一冊薄薄的書冊。
狄青手腕一翻,輕易的接住了那本書冊,觸手微涼,這才發覺那本書冊竟是用白金所制。
而那書冊的封面上,用黃金鑲嵌了四個大字——金書血盟!
那四個字的旁邊,又有幾個小字,寫的是,“通海節度使段思平親立”。
狄青見那書竟是由一頁頁薄薄的白金裝訂,用黃金鑲字,一本書可說是價值連城。
突然想到當年郭遵曾給了他一封信,信上寫的是,“要去香巴拉,必尋疊瑪!”那封信亦是白金為底,黃金嵌字,不由錯愕,暗想難道說,郭遵的那封信,本是從吐蕃送來的?抑或是,從大理而來?
顧不得再想,狄青已翻開書頁,見書頁第一頁的内容,陡然一震,臉色青白,幾乎将那書丢在了地上。
第一頁書頁沒有文字,隻是畫了一尊佛像……
佛像細腰婀娜、璎珞莊嚴,隻是臉部一片空白。
這佛像,狄青竟是見過的!
書上畫的竟是無面佛像!
這佛像,狄青曾在真宗玄宮見過,在夢中見過,不想今日又能得見。
難道說,這無面佛像,真的有什麼來源,不然何以大宋真宗和大理王段思平都有記載?狄青心中一陣惘然,忍不住向唃厮啰望去。
唃厮啰隻是道:“你先看下去吧。
”
狄青捧書的手都有些顫抖,翻了第二頁,見到仍繪制一幅圖像。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