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畫了兩人對立,一人是那無面佛像,另外一人是個将軍模樣的人。
那将軍單膝跪地,對那佛像神色甚恭。
這兩人之間,放着個玉盤,玉盤上有殷紅的一灘血迹。
那将軍伸出左手,食指滴血,嘴唇塗紅。
書頁上雖隻是一幅圖畫,但栩栩如生,生動非常。
狄青顧不得去想白金底面上如何能做出這種生動的圖來,隻是想,按照唃厮啰所言,段思平曾向那女子立下承諾,這本書如果是段思平親自所做,這應是一幅定盟的圖示。
古人歃血為盟,以滴血抹唇代表信守諾言,真心不二之意。
不過段思平應該是向那女子立誓,怎麼變成對個無面佛像歃血為盟呢?
心帶疑惑,見那幅圖下面有一行小字——歃血為誓,對天起盟。
若有異心,江山成空!
狄青皺了下眉頭,又翻過一頁,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寫着幾行字,“餘本南诏之臣,官拜通海節度使,得國主器重,心懷感恩。
然則奸臣當道,先有鄭買嗣為亂,後有趙善政不忠,再加楊幹貞為禍,紛亂頻頻,民不聊生。
餘有志救民于亂世,今餘歃血為盟,若能成事,定遵承諾,永不背盟!”
唃厮啰似乎知道狄青對往事并不知曉,解釋道:“南诏本唐時之國,控雲南周邊之地,由蒙氏當權統領各族。
段家本一直都是南诏重臣,後來南诏衰落,有鄭買嗣滅蒙氏皇族八百餘口,自立為王,稱為大長和國。
趙善政本大長和國清平官,也就相當于宋之宰相,夥同東川節度使楊幹貞殺了鄭氏家族,又立大天興國。
不過後來楊幹貞又廢趙善政,自立為帝。
段思平是逼死了楊幹貞後建立的大理。
”
唃厮啰寥寥數語,已勾勒出南诏的興衰起伏。
狄青望着那金書血盟,仿佛見到殺戮血氣蔓延,兵戈烽煙彌漫。
他又翻了一頁,見那頁寫到“興聖元年,得天助神力,不可思議。
”
這頁不過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狄青見了心中一動,又翻了一頁,見上面寫道:“興聖二年,得神槍龍馬,人心歸順……神女果不欺餘。
”
狄青不知道神槍龍馬到底有何神奇,但想段思平要着重記上一筆,肯定有奇異之處。
而書中記載的神女,當然就是唃厮啰所說的那女人。
神女?這女人有何能力?
狄青已覺得書中記載和自身會有關系,不由怦然心動,繼續翻下去,發現書中多記載段思平的片段神奇往事。
從書中記載來看,自從段思平對那無面佛像歃血立盟以後,的确事無不順,所向披靡。
發生在段思平身上很神奇的一件事是,有牧童百姓在山中放牧,曾聽牛馬說話,說什麼“思平為王,思平為王!”當初南诏君臣崇佛,見天出異相,不由轟動一時,這件事可說是為段思平後來的民心歸順奠定了極好的基礎。
之後段思平勢力漸大,得百姓擁護,又順利的與滇東烏蠻三十七部聯盟。
之後更神奇的一件事是,段思平最後攻打楊氏皇城時,途遇險關闊水,有重兵阻擋去路。
這時河中有神女出現,指點迷徑,同時天降大霧,段思平趁機渡水,大獲全勝,一戰消滅了大義甯國楊氏的主力軍隊,進而消滅楊氏力量,稱帝立國。
狄青看到這裡,心中暗想,“自古以來,開國君主為樹威信,多會神化自身。
書中記載的兩件奇事,或者是段思平暗中操縱,故弄玄虛來鼓舞士氣也說不定。
但如果這本書是段思平親自撰寫,并不流傳的話,段思平就沒有道理再寫點假的上去,這麼說……書中記載的奇事可信性很高了。
可段思平親手立的金書書盟怎麼會落到唃厮啰手中。
而唃厮啰給我看這本書,用意何在呢?”
狄青這時已翻到書的最後一頁,蓦地眼前血紅一片。
狄青微驚,定睛望去,才發現書中最後那頁并非白金之色,而是赤紅的血色。
而那血色中,現出幾個黑色的大字,“盟誓未竟,子孫有驚。
為免大禍,避位為僧!”
狄青怔怔的望着那幾個字,一時間不解其意。
等合上了金書,狄青仿佛粗覽段思平的生平,若有所悟,更多的卻是困惑。
唃厮啰見狄青看完金書血盟,這才道:“段思平死後,終究沒有完成盟誓。
這才為子孫立下訓示,若有大禍,就要退位為僧,忏悔過錯。
大理國君王多有不愛江山愛為僧之人,多半是由于祖宗的這個警訊。
”
狄青交還了金書,問道:“不知贊普對我講這個故事,又是什麼用意呢?”他心中隐約已有答案,但并不能确定。
唃厮啰凝望着狄青良久才道:“我隻想告訴你,有時候就算歃血為盟也不見得能成事,有些誓言,本不用什麼盟誓的。
”話題突然一轉,唃厮啰道:“狄青,你此次到青唐,所為何來?”
狄青總覺得唃厮啰更有深意,聽唃厮啰詢問出使一事,暫時壓下了疑惑,精神一振,說道:“在下奉大宋天子之命,前來請和贊普分路出兵共擊元昊。
若贊普能出兵共夏國西南瓜、沙、涼等州,大宋可出兵進攻夏國的銀、洪、宥等地,相互呼應,可讓元昊首尾難以兼顧,遏制住元昊南侵東進之大計。
”
唃厮啰悠然道:“你認為我會出兵嗎?”
狄青略作沉吟,說道:“我認為贊普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
“為什麼呢?”唃厮啰不緊不慢道。
狄青回憶當初元昊所言,沉聲道:“因為在下曾聽元昊說過,贊普一直想找他的麻煩!贊普更想奪回瓜、沙兩州!此事本是互利之事,想贊普不應錯過。
”
唃厮啰似乎笑笑,喃喃道:“元昊曾說過?不錯,他應該是最了解我的人。
”遠望殿外,唃厮啰目光中有分奇怪的韻味,說道:“你想必已知道,我要奪回瓜、沙兩州,就是為了要去香巴拉吧?”
狄青微震,不想唃厮啰直言不諱,隻是點點頭。
唃厮啰淡然道:“這世上的人要去香巴拉,或求财,或求勢,或求長生不死,或求基業千秋。
當然也有如你一樣,是為了心愛的女人。
”狄青臉色微變,不解唃厮啰為何知道此事?難道說,唃厮啰真如飛雪所言,有他心通的神通?聽唃厮啰又道:“所有人要去香巴拉的目的,終究不過三個字‘有所求’。
但我要去香巴拉的目的,和所有人都不同的!”
狄青大惑不解,心道唃厮啰若真無所求,為何不惜開兵,也要要執意奪回瓜、沙兩地呢?
唃厮啰口氣中有分唏噓之意,“其實多年以前,我就曾派不空去見太後,準備行你今日的建議。
那時元昊羽翼未豐,又方被我大敗于宗哥河,士氣正低,可說是我們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無奈太後無心用兵,導緻事有不成,如今大宋三川口、好水川兩番慘敗,這才觸動戒心,想要和吐蕃聯手,但時機已過,夏人勢力正鋒,再要開兵,肯定要多用數倍的氣力。
”
狄青若有所憾,一旁道:“亡羊補牢,猶未晚也。
還請贊普放下往日糾葛,以大局為重。
”
唃厮啰沉默片刻,歎口氣道:“我可以放下,可這次雙方聯手能否成行,還是未知之數。
”
狄青不解道:“難道說藏邊,還有什麼阻撓嗎?”
唃厮啰避而不答,說道:“幾日前,我早已上書給你朝天子談及結盟一事,想請你親自領軍和我軍并軍作戰,攻取瓜、沙兩地,想必再過些時日,你們朝廷就會有回信了。
不如這樣,狄青,你暫時留在青唐,等候消息,不知你意下如何?”
狄青喜出望外,不想唃厮啰居然如此開明,很多麻煩的事情并不多談。
轉瞬有些奇怪,暗想自己被困在密室之中,生死一線,唃厮啰為何還會上書讓大宋派他狄青領軍?唃厮啰是早知道他能出來,還是另有圖謀?
事到如今,狄青不想節外生枝,回道:“如此也好。
隻是不知富弼富大人現在何處?”他來王宮本來就是為了營救富弼,見唃厮啰很好說話,忍不住詢問。
唃厮啰道:“富大人就在宮中,你出殿後,自然有人領你前去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