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不見。
宛如……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狄青和韓笑一路疾馳到了真定府,公文更早一步已經送達。
沿途州縣的官員知道狄青前來鎮守,均是大喜。
衆人早就久仰狄青的大名,心道有狄青在河北,那我等無憂也。
登門問候、打探、讨好和奉承的人絡繹不絕,熱鬧的如同紛紛落落的飄雪。
狄青回想當年時,一個知縣都能左右自己的生死,到如今就算知州都來拍自己的馬屁,心中不知何等滋味。
隻過了幾日,韓笑就給狄青打探來想要的消息,西北有警,朝廷派葛懷敏前往西北泾原路坐鎮。
狄青聽了,沉默良久,對韓笑吩咐道:“你立即去告訴郭逵,請他在聖上面前說幾句,就說葛懷敏雖是将門,但從未領軍,隻怕不知兵,還望聖上以西北百姓為重,另選能将去西北對抗。
”他知當初在京城時,葛懷敏明裡雖和他沒什麼瓜葛,但暗中參了他一本,狄青隻怕自己親自上書,會讓趙祯認為是因為私怨,這才讓郭逵出頭。
韓笑遵命離去,這一來一回,又是過了近月的功夫。
韓笑回轉後,隻說了一句,“聖上說郭逵杞人憂天。
”
狄青暗自憂心,但無計可施,河北一直無事,耶律宗真收人錢财,雖不見得與人消災,但還是恪守盟約,撤了燕雲之兵,再沒什麼動靜。
狄青還是讓韓笑派待命部在敦煌附近打探,但始終沒什麼進展。
這一日,狄青做在堂中,突然聞窗外鳥鳴樹梢,擡頭望去,見枝頭一夜新綠,低頭望了眼銅鏡中鬓發如霜,一時間呆了……
原來這個冬天過的如此之快……
年複一年,枝頭綠了又灰,白了再綠,生生不息,歲歲相似,可他的鬓角的白發,再也黑不了了。
一想到這裡,狄青霍然站起,才要沖出堂去,那一刻,多年的思念一朝迸發。
他要去沙州!四廂都指揮使算得了什麼?他并不在乎,他一直在等,不過是在等朝廷的調令,讓他再有為西北百姓擔當的機會……
可這機會,還會來嗎?
既然不來,那他為何不去?一念及此,狄青已到了堂外,正碰到韓笑沖了進來。
見韓笑的笑容中,滿是悲哀和激憤,狄青已沸騰的熱血,陡然間冷了下來。
韓笑什麼都沒有說,隻遞過了一封書信。
狄青拆開望了片刻,臉色陡然改變。
他捏着那封信的手有些發抖,倒退了兩步,手按堂中的一顆大樹之上。
樹皮斑駁,滿是滄桑……狄青一拳擂在樹上,手上的信紙飄飄蕩蕩的落到地上。
信紙輕淡,上面卻寫着讓人難以承受的消息。
元昊再次出兵西北,葛懷敏帶兵主動出擊,全軍盡墨!
元昊悍然撕毀盟誓,再次聚兵天都山,兵出賀蘭原,入寇宋境!元昊以十數萬鐵騎兵分兩路,一路出鼓陽城,一路出劉蹯堡,夾擊鎮戎軍。
葛懷敏見元昊出兵,帶軍阻擊,兵出五谷口。
近鎮戎軍西南時,有夏軍誘兵搦戰。
葛懷敏志大才疏,竟如當年任福一樣,不聽龐籍等人勸阻固守待夏軍疲憊再斷其歸路,派兵主動進攻夏軍。
夏軍詐敗,葛懷敏四路出兵圍剿夏軍,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元昊突出大軍,又将葛懷敏大軍困在定川寨。
葛懷敏輕兵猛進,大軍駐守定川寨,糧草不濟,元昊截其糧道,斷其水源。
寨中無水,軍心大亂。
葛懷敏見軍心不穩,知道困守幾天,不攻自亂,無奈之下突圍敗回鎮戎軍,有部将趙?苦勸,元昊必知宋軍要去鎮戎軍,搶先埋伏斷宋軍歸路,不如出其不意轉退籠竿城。
衆将不從。
葛懷敏堅持己見。
結果東歸之時,果遇夏軍埋伏。
夏軍四面出擊,宋軍大亂,葛懷敏與部将曹英、李知和、趙?、王保等十六将被殺,損兵無數!
葛懷敏死!
不同的名姓,相同的結果!不同的地點,相同的結局!狄青手按粗糙的樹皮,心中益發的苦澀!
此戰和三川口一戰如出一轍,元昊都是利用宋軍自大輕敵、宋将不知兵的心理,誘宋軍平原交戰,然後一鼓聚殺!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
都是這般的戰法。
可奈何那些久在汴京的百官,堂堂一個将門之後,三衙領軍之人,又被絆倒在這塊石頭上!
是天意,是人為?是固執,還是愚蠢?
狄青雖知結局不妙,但還沒想到宋軍又是敗的這般凄涼。
元昊大獲全勝之下,揮兵南下,連破數寨,縱橫六百裡,直抵渭州,遙望長安!所到之處,宋軍無人敢戰,隻能壁壘自守。
關中告急!
狄青木然的立在樹下良久,澀然一笑,緩緩坐了下來,這一刻,他已忘記了沙州。
韓笑見狀,悄然的又遞來了另外一封書信。
狄青木讷的接過,展開望去,身軀都已顫抖起來,信上隻寫着幾個字,“狄青,救我!”那字體紅色,竟是鮮血寫成。
狄青望見那血色的字體,虎軀震撼,顫聲道:“這信是誰寫的?”
韓笑眼中已有淚水,再沒了笑容,嗄聲道:“狄将軍,是種老丈的信。
種世衡在你走之後,奉命來建細腰城。
細腰城已在夏境,本意是和大順城一樣,為日後進攻夏國做準備,不想元昊出兵,葛懷敏大敗,細腰城後方堡寨盡數失守。
種老丈孤軍駐守細腰城不降,已危在旦夕。
他不找朝廷,隻傳信給你……”
話未說完,韓笑早已淚流滿面,跪下來道:“狄将軍,請你無論如何……都要救種老丈一命。
我聽說他已身染重病,可還在堅持着等待你的援軍。
他說……你一定能救他!”
狄青伸手扶起了韓笑,咬牙不語。
他擡頭望天,見晴空如洗,一顆心早就陰霾籠罩。
他身在河北,要如何才能救得了種世衡?
眼中又浮出那滿是菜色的臉龐,那老漢搔頭微笑道:“狄青,你不能死,你還欠我錢沒有還呢。
”
有燕過,燕子徘徊景依舊;有花開,花開花落人奈何?
狄青鼻梁酸楚,眼中有淚,喃喃道:“種世衡,你也不能死,你答應過我。
我定會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