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明,明月淡,終于抗不住那晨曦的亮,隐入天際。
天已亮。
狄青坐在牢房中,一夜未眠。
阿裡和衛慕山青雖滿懷恐懼,但終究抵不住疲倦,依牆而睡。
狄青雙眸中已有血絲,那一夜,已如一生般的漫長。
他已有些斑白的頭發,多了幾絲銀亮,他不怕死,隻怕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咣當”聲響,牢門大開,馬征帶着宮中侍衛進來,神色肅然。
衛慕山青和阿裡都被驚醒,衛慕山青神色有些慌亂,阿裡卻還鎮靜若常。
隻有狄青,還是木然的坐在枯草上,頭也不擡。
馬征戒備的到了欄栅前,手扶欄栅,喝道:“狄青,兀卒……請你到天和殿一見。
”他雖用個請字,可衆人的神色,均如臨大敵。
雖知道狄青中了英雄醉,無法發力,可眼下對狄青來說,畢竟是生死關頭。
夏軍久聞狄青的大名,隻怕狄青臨死發難,不得不防!
狄青低着頭,望着五指。
五指屈伸,卻不如以往那麼剛勁有力。
美女遲暮,英雄末路。
他狄青縱有千般決心勇氣,眼下也已到絕路!不答應元昊的要求,他沒有理由再能活下去,但他縱有千萬種理由,又如何能答應元昊?
良久,狄青這才艱難站起,回望了阿裡一眼。
阿裡一直在等狄青望過來,見了大聲道:“阿裡能和你一起死,真的沒有遺憾!”他雖年輕,卻有着無數男兒難以企及的豪情。
狄青笑笑,摸摸阿裡的頭兒,沒有多說什麼,緩步走到了欄栅前,盯着馬征。
馬征退後一步,手按刀柄,手指都忍不住跳,喝道:“狄青,你不要亂來。
”他色厲内荏,看起來對狄青很是畏懼。
其實不止馬征,他身後的那些殿前侍衛均是有些膽怯,各個手按刀柄的望着狄青,隻要狄青一有異狀,就要拔刀。
狄青隻是站在那裡,未動。
半晌後,馬征才記得吩咐手下打開牢門。
等出了牢房後,又命手下給狄青去了枷鎖。
兀卒有命,對狄青以客相待。
兀卒的命令,就是闆上釘釘,不容更改,不遵守的後果,隻有死!狄青在侍衛半是恭迎、半是押解下到了天和殿前。
天和殿内已有不少群臣等候,見狄青前來,眼中都有訝然。
狄青笑了,回想起當初也到過天和殿,隻不過那時候他是在梁上。
他從未想到過,有朝一日,會大搖大擺的再入天和殿。
天和殿蕭殺肅然,高台上有龍案龍椅,龍椅上鋪着繡龍的黃緞。
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
不同的是,中書令張元已不在,那龍椅旁的下首不遠,竟還放張椅子。
群臣都在望着那張椅子,不解有誰夠資格在元昊身旁坐下?天和殿内,能坐下、隻有一人!那就是元昊!
有誰敢和元昊同坐?
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因為沒藏悟道已走到了狄青面前,說道:“狄将軍,那張椅子是為你準備的。
兀卒說過,這世上,也就隻有狄将軍可陪他一坐。
”
一言既出,衆人皆驚。
就算是狄青,都有分詫異。
可終究沒有多說,隻是緩步走過去,坐下來。
狄青坐在那位置,見到群臣或驚奇、或忿忿、或詫異、或不解,心中其實也有些不解的。
殿下之人,他多數不識,但有幾個他認識的。
野利斬天站在大殿的角落,沒有人和他交談,他似乎也不屑和旁人交談,孤單瘦弱的有如個蝙蝠。
沒藏訛龐還是嬉皮笑臉的樣子,可臉上似乎也有不安之意。
迦葉王也在殿下一直盯着狄青,眼中有分怨恨。
拈花迦葉,世事無常,迦葉王的一隻手,就是被狄青砍下,他蓦地見到狄青上了高位,難免忿忿然,少了些迦葉拈花的從容。
般若王沒藏悟道依舊平靜如常、嘴角甚至有分微笑……甯令哥竟也在殿上,踱來踱去,神色中隐約有焦灼之意,不時的向偏殿的方向望一眼,似有心事。
狄青想起幾日前,這個甯令哥就要找元昊,不知何事呢?但他懶得去管元昊父子的事情,目光一轉,已落在一人身上。
那人在殿中,讓狄青很有些奇怪,那人臉如崇山峻嶺,凹凸分明,斷了一條手臂,也正在望着狄青。
那人竟是野利遇乞!
野利遇乞望着狄青目光中亦是恨恨。
他斷了條手臂,也是拜狄青所賜,當然會懷恨在心。
狄青對此并不奇怪,奇怪的卻是,野利遇乞不是被元昊派到了沙州,怎麼會又回到了興慶府呢?
正在奇怪間,隻聽到“當”的鐘磬聲響,清越傳來,群臣均已靜寂下來,垂手肅立。
接着偏廊處腳步聲沓沓,有兩隊護衛走了出來。
狄青見過這規模,當初他刺殺元昊時,就是有金甲護衛護送元昊前來,因此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望元昊行進的方向。
他留意到野利遇乞身軀突然顫抖了下,臉上也有了分激憤之意。
野利遇乞對元昊不滿?狄青腦海中念頭一閃而過。
當年也是在天和殿,那次不滿元昊的是野利旺榮,但就算那麼周密的刺殺計劃,都是難奈元昊,野利遇乞有什麼資格不滿?
狄青轉念間,又留意到甯令哥怒目望着元昊的方向,神色又是激動、又是焦急。
狄青奇怪,不解這父子有何仇恨,他忍不住扭頭一望,隻覺得腦海一怔,霍然站起。
金甲持戟衛士正中行走的一人正是元昊。
依舊勝雪的白衣,如墨的黑冠。
依舊沒有華麗的裝束,依舊是萬衆中一眼就能看見。
元昊走到哪裡,别人一眼看的都是他。
可狄青隻是看着元昊身邊的那個人!
那人衣白如雪,黑發如墨,腰間系了條淡藍的絲帶。
絲帶藍如海,潔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