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還帶着笑,她是笑着離去的。
因為她還有希望。
元昊想到這裡,隻感覺頭腦又昏,心中鮮血激蕩,有如擂鼓般。
等到鼓皮破了、鼓聲停了,他就該和單單在一起了。
久久不聞張妙歌的動靜,卻感覺一柔軟的身子挨着他坐了下來。
元昊扭過頭去,就見到那盈盈的淚眼。
元昊一陣恍惚,突然想到,原來我死時,還有人能在我的身邊。
他一生中,不知有過多少女人,但可曾有過一個女人如張妙歌般,在他這般時,會靜靜的坐在他的身邊?隻想到這裡,無論張妙歌做了什麼,他都已經諒解。
刹那間,往事重現。
别人都以為他殺母、殺妻、殺子、殺舅,生性殘忍惡毒,卻有哪個知道,就是那個生他的母親,想趁他父死後,趁他立足未穩,奪取他的權利。
權欲之下,原來全無親情可言,因此趙祯會千方百計的從劉太後手中奪回王位,耶律宗真會用暗渡陳倉之計囚禁了蕭太後。
不同的是,趙祯和耶律宗真還不能撕下那層遮羞的廉恥,一方面不知道多麼渴望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一方面卻又向世人宣布他們有多麼的無奈。
他們要告訴天下人,錯的不是他們。
那錯的,就都算到我身上好了。
元昊想到這裡,嘴角露出了譏诮的笑。
他根本不需博取别人的同情和憐憫,他隻憑一己之力,就誅殺了叛逆,殺了親生母親。
虎毒不食子,可他母親要吃他,他隻會用更決裂的方式回擊過去。
那個衛慕氏,雖是他的女人,也在幫助他的母親圖謀他的位置,要之何用?
接着就是興平公主。
他的确是為了聯姻娶了興平公主,可娶到興平公主的時候,他并不想對她太過冷漠。
但很快,他發現興平公主嫁給他,不過是想找香巴拉的秘密。
他那時笑了,他再不覺得對興平公主冷漠是個錯誤,他甚至偷偷的放出假的地圖,讓那愚蠢的女人偷了去,他還放出不少地圖過去,讓那些尋找香巴拉的人去找。
然後他将那些去找香巴拉的人,一網打盡。
想到這裡,他又是忍不住的笑。
笑容中滿是冰冷的嘲諷。
天底下,隻有他元昊……不,應該說還有飛雪和唃厮啰知道香巴拉的秘密。
唃厮啰、飛雪想去香巴拉,是和他元昊不同的目的。
他本來還想和飛雪聯手,救回單單一命,可到如今,一切都不需要了。
其餘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香巴拉是什麼,他們就算到了香巴拉,知道了香巴拉到底是什麼,恐怕都會一頭撞死在牆上。
感覺到那柔軟的身子緊緊的依偎着自己,有如一生一世,元昊心中一陣惘然,突然想到,“妙歌她對我如此,到底是為了什麼?”
女人接近他,都有目的!
後來又有了野利氏,又有了沒藏氏。
野利氏是野利家族的女人,他娶了野利氏,是為了鞏固大業,但野利氏接近他,不也是為了野利家族、無上的威嚴?他知道沒藏氏——也就是野利遇乞的那個女子,是主動投懷送抱的,沒藏氏有目的,是想為野利遇乞報仇嗎?
元昊嘴角又露出冰冷的笑,他從來不怕别人過來報仇的,沒藏氏喜歡如此,他就如沒藏氏所願。
野利遇乞真以為卑躬屈膝,甚至把老婆都給他的作法,就可以掩藏他竄通沒藏家族,想要殺了他元昊的心思?
野利遇乞不行的,野利遇乞不過是條狗!
因此他假意給了野利遇乞希望,讓野利遇乞一輩子都守香巴拉的外圍,而到底如何開啟香巴拉,隻有目連和他元昊知曉。
懲罰一個人,不見得殺了他,讓他有着絕望的希望,那是更有趣的方法。
想着一箭射殺野利遇乞的時候,元昊很想問問野利遇乞想着什麼?
但野利遇乞畢竟還聰明些,他在胸口放了護心境,擋住了緻命的一箭。
不僅如此,野利遇乞還假意殺死甯令哥,暗地想要殺他元昊。
一子不慎,滿盤皆輸……
但他本來還不會輸,想到這裡,元昊胸口激蕩,“哇”的聲,又噴出口鮮血。
那口血已不是狂噴,他已無多少血可流。
突然感覺到什麼,元昊向張妙歌望去。
張妙歌沒有移開目光,隻是癡癡的望着他,有如一生一世。
元昊在想着往事,張妙歌隻望着元昊。
“妙歌,你走吧……”元昊才待再說什麼,陡然間目光一凝,握住了張妙歌的手,嘶聲道:“你……”
有絲黑血順着張妙歌的嘴角流淌下來,黑黑的血,流過那紅唇,過了那尖尖潔白如玉的下颌,有着說不出的觸目驚心。
張妙歌中了毒,張妙歌怎麼會中毒?
元昊心中終于有了惶惑,思緒飛轉,找不到張妙歌中毒的緣由。
才待起身,就感覺到天昏地暗。
張妙歌伸手,輕輕的握住了元昊的手。
那一握,有如天長地久。
“不用想了……是我自己下的毒。
”張妙歌笑容中帶着落寞,可又夾雜着無窮的思緒。
“為什麼?”元昊一凜,才待再問,突然明白了什麼,驚呆在那裡。
張妙歌沒有答,隻是輕聲說,“我怕寂寞。
”她那一刻,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滴滴而落。
她沒有說的是,元昊走了,她留下來也沒什麼意義。
元昊走了,她不想忍受那離别。
元昊走了,她想陪元昊一路走,她這一生,不過是在為元昊而活。
元昊身軀突然劇烈顫抖起來,張妙歌雖什麼都沒說,但他終于明白了一切,原來很多事情,并沒有為什麼。
如果一定要追問張妙歌留在他身邊的目的,那隻有三個字,那就是……她愛他!
簡單的不用多想,簡單的不需緣由。
突然一把抱住了張妙歌,元昊滿是大志的眼中,終于有了情感,凝望着張妙歌的眼眸道:“你何苦如此……”
張妙歌笑了,笑容中帶着分解脫,“我沒有背叛你……”
“我知道,我知道。
”元昊連連點頭,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他雖自诩智珠在握,可看起來,也從來不了解女人的心思。
張妙歌心中卻想,“你不知道的,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根本不想什麼霸業一統,妙歌天樂,我隻想安安靜靜的坐在你身邊,讓你這麼的看着我。
我終于等到了這一刻……”
可這一刻,她真的等了太久。
“兀卒……我可以請你做件事嗎?”張妙歌呼吸漸漸的衰弱,可她沒有半分的畏懼。
她突然明白了單單的心思,雖然已晚。
“你說。
”元昊見到眼前那臉色益發的蒼白,心中突然有了恐懼。
他忘記了自己将死,隻想想用盡一切代價換回懷中那女子的生命。
“箱子的紅綢下,有個笛子。
你能吹上一曲嗎?”張妙歌輕聲道。
她竭力不想把痛苦表達,但她不想再遮掩心意。
元昊抱着張妙歌,扭頭望去,見到一個紅木箱子就在腳旁。
箱蓋已開,内壁附有長短不一的銀針,箱内有兩部分,一部分有十二暗格,裝着五顔六色的藥粉,可以調配成解藥,也可以混成緻命之毒。
箱子的另外一半上方鋪着紅綢,紅綢已舊,掀開紅綢後,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