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你什麼事?”
黃歇卻越說越得意起來道:“将來你弟弟長大,自己執政。
你自是要嫁人從夫,随夫婿去封地。
可你現在學的都不是正常婦人所學的東西,把自己學成一個丈夫模樣,你将來的夫婿如何會喜歡你?”
芈月咬了咬牙,輸人不輸陣地道:“我是公主,我的夫婿又如何能管得了我?”
黃歇搖頭道:“我聽說,公主都是要與他國結親的。
”
芈月大怒道:“你真不羞,這麼小小年紀,張口婚嫁閉口結親。
”
黃歇被芈月這樣一說,方意識到這一點,臉也紅了,倔強着道:“你說不過我了吧,所以強辭奪理。
”
芈月道:“你才強辭奪理。
”
接下來便是孩童你來我往的車轱辘話,無非就是“你錯了”“你才錯了”,芈月辨了一會兒便不耐起來,見黃歇不備,将他推倒在地,壓了上去,洋洋得意地道:“你認不認輸,不認輸,我便不放你起來。
”
黃歇咬牙道:“不認,你使詐。
”
芈月道:“你不識得什麼叫兵不厭詐嗎?”
黃歇不服,奮力地把她掀翻爬起,兩人你推我攘,不知怎地,黃歇的鼻子撞在芈月的腦袋上,頓時血也撞了出來。
黃歇驚呆了,芈月摸摸腦袋,雖然也覺得生疼,但是看到黃歇滿臉是血,也是吓呆了。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怔了好一會兒。
芈月忽然害怕起來,急忙跳起一溜煙地跑了。
她一口氣跑了極遠,才喘着氣停下來,心頭卻有些害怕,一邊自我安慰道:“不妨事,他必是無事的。
”另一邊卻不禁害怕起來道:“他流血了,他會不會死了啊。
”
這樣一邊害怕黃歇受傷會死,一邊又害怕若是跑回去了會被夫子責罰,矛盾了好久,才悄悄溜了回去,躲在門邊,卻聽得裡頭屈原正與黃歇說話。
屈原用絹帕沾水為黃歇敷在額頭,讓血流漸漸停住,一邊問他道:“子歇,你素來乖巧,今日為何一定要招惹于她?”
黃歇老老實實地承認道:“夫子,我錯了。
”
屈原道:“你并未曾回答我的問話。
”
屋子裡,黃歇皺着眉頭,似乎找不到自己這麼說的原因來,想了好一會兒才道:“我隻是不喜歡她現在這樣子……”
屈原問道:“她現在這樣子又如何?”
屋外,芈月也迸住了聲息想聽到黃歇的話。
黃歇想了想道:“她從前雖然淘氣,但卻直率。
如今她的卻似乎有些……有些,讓人不舒服。
她不與人說話,也不想與人共處……夫子,弟子覺得,弟子覺得……她這樣,似乎、似乎,很不好。
”
屈原歎息道:“她再不好,終是女兒家,你一個男兒家,何苦一定要将她惹怒。
”
黃歇童稚的聲音道:“她便是生氣,也好過如今這般陰陽怪氣的。
”
屈原不語,黃歇有些惴惴地道:“夫子,弟子是不是做錯了?”
屈原歎了一口氣,卻不知道如何說才好。
對于芈月這個女弟子,他有點無從着手開始說的感覺。
他看得出她對于學習的天份和努力,但她畢竟還隻是個孩子,有些事情想得太過樂觀,卻不知世事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這種天份太高、心氣太強的聰明人,古往今來均不少見。
若是自幼太過聰明,把一切想得太過容易,心思用得太過,遇事不能如意,反而越容易受到打擊。
所謂慧極必傷,便是如此。
唯其如此,這樣的孩子中,反而不能直白地告訴她什麼,因為她的聰明自負往往會讓她在一次受教以後假裝愉快接受,實則在此以後把你的意見視為耳邊風。
他看着黃歇,也許隻有孩子對孩子,才能夠打破她心中的障礙。
想到這裡,他道:“她既是你的師妹,你以後對她有什麼看法想法,便直說出來好了。
學問之道,不止在學,也在問。
問世人,問世情,既學且問,方能夠增進見識。
最終所學所學,也不過是為了體驗世情,為世所用。
”
黃歇想了想,卻将今日的疑問提了出來道:“夫子,九公主這般,把自己當成公子一樣看待,将來可怎麼辦才好?”
屈原也長歎一聲。
一室内外俱靜。
黃歇固然是眼巴巴地看着屈原,連室外的芈月也迸住聲氣,希望能夠得到一個答案來。
好半晌,屈原才道:“記得當日先王讓我收她為徒,不過是信了那……”他看了黃歇一眼,還是将“天命”之語咽下,道:“先王确是見她聰穎,不忍她才慧掩沒,可是我并沒有答應先王。
原因是為什麼,我曾經對她說過。
”
黃歇不解地道:“夫子,那您現在改變想法了?您再收她為徒,難道她就能夠成為鷹了嗎?”
屈原搖了搖頭道:“不能。
”
室外的芈月一顫。
黃歇也不禁為芈月抱屈道:“那您為什麼還要收她為徒?”
屈原緩緩地道:“我曾說過,智者憂而能者勞,若公主能夠一世無憂,何須學這些東西。
若公主不能一世無憂,那麼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也可以為自己多一重應變之能。
隻可惜,她理解錯了。
”
“錯了,怎麼錯了?”黃歇問。
芈月将耳朵緊緊地貼在了門了,她的心跳得厲害。
屈原歎息道:“多年以來,她看到能庇佑一切的人隻是先王,所以遇上事情,她也隻會以從先王為楷模去思考事情。
她想成為先王那樣的人,以為可以學得先王那樣的才識就行。
她這些時日以來的異常努力,我何曾看不到。
可是我不能說,不好說,有時候人在痛苦之中,若能夠尋到一個方向去努力,亦是一件好事。
”
黃歇失聲道:“那她現在努力所學的這一切,豈非無用了?夫子,那你如何又要教她?”
屈原搖頭道:“不錯,她是女兒身,縱其一生都不能像一位真正的公子那樣,縱橫列國,征伐沙場,可是她又何必現在就知道、就面對。
她如今還小啊,等到她真正長大,心志堅韌到足可以面對這一切的時候,再知道又有何妨。
世間的道理很多,人人若都要學了,是承載不了的。
若是都不學,也沒有什麼損失。
可是若是學習能夠讓她有目标,有快樂,讓她有更多的智慧去處理以後的境況,又何曾不好呢?”
忽然聽得門外砰地一聲,屈原一驚,方要轉身出去看,卻見黃歇早已經掀掉巾帕,極靈活地跑了出去。
可便是黃歇,卻也隻能瞧見芈月遠去的一角衣袖,追之不及了。
芈月轉身奮力向外跑去,兩邊的廊柱,花木,都從她的兩邊迅速後退。
如同禦風而飛,又如同馭馬而騎,整個人似要将所有的怒火、憤懑、委屈、痛苦都在這不停的奔跑中發洩掉似的。
她不知道要往何處去,不願意回西南離宮去,亦是不願意回南薰台,可是除了這兩處以外,她亦無處可去。
她腦子裡亂糟糟地,根本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