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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十四章 山鬼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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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當空,絲竹聲起,秦王的寝殿承明殿前的雲台上,諸侍人皆已經退下。

     芈月換了一身長袖舞衣,在月下翩翩起舞,這是她在楚國之時就練習很久的《山鬼》之舞。

     秦王驷并不要樂師彈琴,而是親自彈琴伴奏。

    他是個善于用心的人,入楚國不過數月,便把《九歌》的曲子全部學會了。

    此時他輕攏慢撚,偶爾取酒盞抿上一口,也沉浸于舞與樂的共鳴之中了。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

     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長江以南的荊楚女子,膚白腰細,楚舞之中翹袖折腰的妩媚,是他國女子所不及的。

    貴女們的舞蹈是不可多見的,除了于祭祀上作祭舞之外,也隻有私底下為自己的夫君舞上一曲了。

     他看過芈姝的舞蹈,看過孟昭氏的舞蹈,看過魏氏的舞蹈,看過許多後宮女子的舞蹈,這種舞蹈就是一種很私密很親昵的表達。

    他看到了女性的柔媚,看到了公主宗女的高貴,可是此刻,看芈月的舞蹈,他又有一種與衆不同的感覺。

     他曾經見過她在汨羅江邊,跳的《少司命》之舞。

    那時候,她化身神女,與神靈應和,與天地共鳴。

    她高歌時,人群齊和;她低吟時,人群斂息;她狂舞時,人群激動;她收斂時,人群拜服。

    那一刻的舞姿,深深地埋入他的心底,在她入秦宮後的無數次回眸顧盼間,他總能想起她那一次的舞姿來。

     他想,他總要見着她再跳一次舞的。

    然而這一次,她跳的不是《少司命》 而是《山鬼》之舞。

    “被薜荔兮帶女蘿,乘赤豹兮從文狸”,這麼充滿野氣的歌辭,這麼充滿野性的舞蹈,讓她的身上不再是萬衆簇擁的氣勢,而是野性。

     這一刻,她似乎變成了山鬼,變成了那容顔如朝露的山中精靈,披着藤蘿,騎着赤豹,身後跟着文狸,潔白的皮膚在山林裡熠熠生輝。

    桂旗到處,她便是山中神祇,縱情來往,巡視着自己的領地,傲嘯山林。

     那不是天生血脈帶來的雍容華貴,而更像是憑着自己強大的神力,令得猛獸伏首,狡狸跟從。

     秦王宮似乎變成了雲夢大澤,莽原荒林。

    她盡情揮舞着長袖,如神祇般野性奔騰,引起他身為帝王、身為男人、身為雄性的征服之欲。

     他彈着琴,琴聲欲發高昂,似風嘯雲起,沖上高天; 她跳着舞,舞姿越發狂野,像雷填雨冥,撼動山林。

     琴聲和舞蹈,已經不是相伴相和,而更像是挑戰與征服。

    琴聲愈高,舞姿愈狂,相抗衡相挑逗,如同叢林中的雌雄雙豹,一奔一逐,追逐不上她奔跑的速度,就休想和她交歡。

     芈月在琴聲中狂野地舞着,那一刻她幾乎忘記了今天的目的,忘記了面對着的是君王。

    舞蹈激起了她的野性、她的本能,挑起了她心中壓抑着的不平之氣。

    她不願意就此伏首,不願意就這麼退讓和放棄。

    這一刻,他們之間不是君王和媵女,而隻是雄性和雌性的互相征服。

     琴聲直上九霄,長袖擊中壁頂。

     琴弦迸斷,盤旋着飛舞的人兒也支撐不住,落入他的懷抱之中。

     雲衫飛出,珠履飛出,弁冠飛出,玄衣飛出…… 枕席間,生命在搏殺,在較量,在發現,在融合…… 芈月整個身體都繃緊了,她從來沒有這樣近地接觸到一個男人的身體,尤其是馬上要面臨的一切,隻令她覺得前所未有的緊張,與前所未有的恐懼。

    那種感覺,仿佛楚威王帶着她第一次行獵時,在馬上聽到那遠遠的一聲虎嘯,雖然她還不曾見着老虎,但這種感覺卻已經讓她恐懼到了極點,讓她隻想逃開。

    然而在極度害怕之餘,卻似乎又激起她的好勝之心,讓她躍躍欲試,激起她無窮的挑戰之欲。

    山鬼之舞,餘韻猶存,此刻她就是山鬼,懷着征服猛獸的心情。

     秦王驷輕輕地吻着她,安撫着她的情緒。

    他是猛獸,也是獵人。

    他溫柔地安撫,細緻地挑逗,耐心地等待,果斷地捕獵……他是一個最善于安撫處子的情人,也是最善于挑起情欲的高手。

     如山林崩,如洪水決,芈月隻覺得被洪水席卷着,忽然間一箭穿心般劇痛,轉眼間又如泡入溫泉般歡暢。

     一顆珠淚落下,落于枕間,便消失不見了。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落子無悔,她必須面對,也必須承受。

     秦王驷似乎并沒有察覺芈月情緒的變化。

    這一夜,他如同一個戰士,又重新面臨一場新的戰争。

    他運籌帷幄,他沖擊于戰陣之中,一槍槍地刺殺,将對手一個個挑落馬上,他一沖到底,卻又返回來,再度沖擊,數番來回,酣暢淋漓…… 這一夜,無比漫長,又無比短暫,直到雲闆敲了三下,兩人才沉沉睡去。

     淩晨,宮女内侍們按時備好洗沐之物,缪監在屏風後低聲道:“大王,時辰到了!” 秦王驷睜開眼睛,欲要起身,芈月已被驚醒。

    屏風外透入的燭光,讓她在剛醒來時有刹那的迷茫,在看到秦王驷時,驟然變得清醒,她坐起身子,低聲道:“大王!” 秦王驷倒有些詫異,隻擺了擺手:“你且歇着,不必起身。

    ” 芈月卻已經迅速坐起,披了衣服,這邊缪監亦已經聞聲進來。

    芈月的侍女女蘿、薜荔進來服侍芈月更衣,這邊缪監帶着人服侍秦王驷洗漱更衣。

     兩個侍女直至昨日芈月承幸,才被通知前來服侍,心中雖然驚駭,卻也不免有幾分歡喜。

    此時進來,兩邊分頭服侍,卻也時不時偷瞥一下。

     卻見秦王驷嘴角含笑,神情甚是愉悅。

    可是她們服侍着的主子,卻并不像傳說中那些初承君恩的女子那樣又是羞澀又是得意的樣子。

    正相反,此時芈月的神情卻頗為複雜。

    女蘿在為她着衣的時候,聽到芈月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女蘿臉色一變,以為自己聽錯了,擡起頭來,卻見着了芈月堅毅的神情。

     她自是知道芈月與魏冉的姐弟之情,思來想去,這的确是無奈之舉,隻得依命。

    當下便故意帶着緊張的神情左右顧盼,引得幾個内侍好奇地看過來的時候,再在芈月耳邊裝模作樣說着悄悄話,芈月裝模作樣地聽着,臉色卻是數變,甚至低呼出聲,引得秦王驷轉頭看來,問道:“何事?” 芈月卻恍若初聞驚變,滿臉是淚,撲倒在秦王驷腳下,顫聲道:“求大王救我幼弟!” 秦王驷一怔:“你幼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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