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月撲在他的腳下,仰起臉來,如梨花帶雨,哭訴道:“侍女方才與我說,魏夫人抓了我弟弟魏冉,說是要對他施以宮刑,求大王救救我弟弟!”
昨日她不假思索,欲留住秦王驷以圖解救魏冉,但是對于要如何向秦王驷訴說此事,才能夠安全救回魏冉,卻是苦思半日。
若是昨日便去求秦王驷救人,那麼,必然會掃了秦王驷之興,亦顯得她對他的獻媚非出誠心,而變成利用,那麼其結果如同她直接向他求助一樣,隻能救得一時。
她要先得到他的寵愛,然後在次日,再就這件事向他求助。
這樣,她的求助,就不是自己走投無路,而變成她侍奉秦王而為魏夫人所嫉妒的後果。
她相信男人的自負和保護欲,足以讓他在魏夫人對魏冉下手之前,将魏冉救回來。
便是退一萬步說,魏夫人可以拿捏她一個小小媵女,卻未必在知道秦王已經過問此事後,還敢對魏冉下手。
不管是被芈姝安排成為棋子,還是被魏夫人所迫成為犧牲品,兩種選擇,她都不願意。
就算她無可選擇,就算她注定不得自由,但是自己的命運,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要自己選擇。
與其成為别人的棋子,不如成為自己的賭注。
就算要做秦王的女人,她也不願意隻是一個被安排侍寝的媵女,就像她的母親一樣,身份不由己,兒女不由己,連命運也不能由己。
如果注定要取悅秦王,那麼,就讓她以自己可以把控的身份吧。
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秦王驷聽了她這句話,先是怔了一怔,然後看着她,臉上閃過極為複雜的神情。
他并沒有如她所料想的勃然大怒,甚至也不如她所料想的先是不信,然後派人去查。
那一刻,他似乎是陷入了沉思,她跪伏在他的腳邊,甚至看得到他的手指在一二三四地數着,似乎在分析着什麼。
然後,秦王驷彎下腰,扶起了她,表情很是和氣,但他口中說出的話,卻令她心膽俱碎,他問:“魏夫人是今日早上抓的魏冉,還是前日下午啊?”
恍若九天驚雷,當頭劈下,芈月聽了此言,整個人都僵住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醒轉過來,頓時身子不能自控地顫抖起來,臉色慘白,汗透重衣。
秦王驷神情安詳地看着芈月,芈月近乎絕望地擡頭,看到秦王驷面無表情。
芈月放開抓住秦王驷衣服的手,一步步退後,五體投地,絕望地道:“妾身無知,向大王請罪。
”
秦王驷對缪監使了個眼色,缪監會意,悄悄退了出去。
秦王驷俯視着芈月,道:“你可知,這是欺君之罪?”
芈月伏地顫聲道:“是,妾身知罪。
”
秦王驷卻忽然笑了:“若寡人不治你的罪呢?”說罷,隻提了劍便又要出去。
芈月閉目,身形微顫,見秦王驷似乎不在意,終于鼓足勇氣重重磕頭:
“求大王治罪。
”
秦王驷輕輕托起她的下巴,問道:“為何?”
芈月閉目,用盡所有的力氣道:“妾身有罪,願受大王治罪。
隻是幼弟無辜,不應該受此酷刑,求大王救幼弟一命。
”說罷,重重地磕下響頭來。
秦王驷斜着眼睛看她一眼,卻不理會,轉頭伸了伸手,衆侍女上前為秦王驷披上外衣。
芈月孤零零地跪在外面,想伸手卻又猶豫不決,見秦王驷更衣完畢,整整衣冠,提劍欲出門進行每天清晨的練習之時,芈月再也忍不住,絕望地叫道:“大王———”
秦王驷揮了揮手,衆侍女退了出去。
芈月心生期望,膝行到秦王驷面前,伏地不語。
秦王驷卻将劍放下,坐了下來,問她道:“那魏冉,當真是你的弟弟?”
芈月應聲道:“是,是我同母所生的親弟弟。
”
秦王驷一怔:“據寡人所聞,你的生母不是在十一年前就跟着楚威王殉葬了嗎?這魏冉如今看上去不過八九歲,卻到底從哪兒來的?”
芈月猶豫了一下,秦王驷觀察着她神情,伸過手去相扶道:“你若不想說,就算了。
”
芈月退縮一下,直起身子,決絕地道:“妾身沒有什麼好隐瞞的,魏冉的确是我的親弟弟。
我的生母侍奉先王的時候,生下了我和弟弟芈戎。
父王駕崩以後,母親本欲為先王殉葬,但卻因為曾遭威後所忌,所以被強遣出宮,被逼嫁給一個姓魏的賤卒,受盡折磨,後來又生下魏冉……”
秦王驷微微點頭:“嗯。
”
芈月再度猶豫了一下,有些孤注一擲地說:“妾身十歲的時候,發現生母的下落,去尋生母,誰知……”她想到向氏死狀之慘,想到向氏臨死前的要求,要自己不入王室,不為媵女,而這兩條自己已經違背,難道自己的命運,當真要如母親一樣嗎?想到此不禁悲從中來,哽咽道:“我的生母将弟弟托付于我,便……自盡了,妾身答應一生照顧弟弟,所以就算明知道會冒犯大王,也不敢放棄。
”
秦王驷看着她,像是要看穿她最隐晦曲折的心思:“所以才會被别人當作把柄,所以你才會為了救他不惜算計寡人。
”
芈月決絕地說:“是妾身欺君,妾身願領罪。
隻是稚子無辜,不應該受宮中恩怨連累,還請大王施以援手。
”
秦王驷忽然大笑,探頭到芈月面前道:“在你眼中,寡人就如此暴戾,如此可怕嗎?”
芈月詫異地看着大笑的秦王驷。
秦王驷伸手将她拉了起來:“你手足情重,是為仁;遵守亡母遺托,是為信;敢為此來算計寡人,是為勇;能夠差點算計到寡人,是為智。
有仁信勇智,是為士之風範。
寡人的後宮有如此佳人,寡人當高興才是。
”
芈月有些反應不過來,吃驚得說話都有些結巴了:“大王……大王不……不怪罪妾身算計嗎……”
秦王驷不在意地道:“寡人每日見天下策士,個個都一肚子的心計,無中生有、恐吓吹噓、下套設陷的,那才叫算計。
若是隻以謀略取富貴倒也罷了,如果是敵國派來下套設伏的,若是不小心錯允一句,就可能損失幾十萬将士的性命,乃至割土失地,喪權辱國,毀卻百年基業……你們這些後宮婦人的小心計,也叫算計嗎?”
芈月不知所措,慌亂地道:“可妾身畢竟欺君……”
秦王驷微笑道:“為人君者,蔭德于人者也;為人臣者,仰生于上者也。
就算是為君者,又豈能期望一廂情願的忠貞?故而君使臣以德,臣待君以忠;夫待婦以恩,婦待夫以貞。
寡人不曾蔭德于你,又怎麼能苛責你未曾全心全意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