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今日所來諸位賢士,不知姓名、出身、才德、志向如何。
我欲先與今日諸賢結交,還望先生相助。
”
冷向微一沉吟,道:“恕臣直言,如樂毅等人,心氣甚高,恐不能為公子納入門下。
”
芈月點頭:“我亦不敢如此狂妄。
若能為我所用,當拜各位為賓客。
若不能為我所用,我亦當助其在燕國早得重用。
”
冷向心頭一喜,又是一悔。
他是前途渺茫,方投入一個不知未來的質子門下,奉婦人孺子為主。
眼前之人若有助人在燕國得勢的門路,他入其門下,反而白白錯過機會,豈不可惜?轉念一想,她既然有把握薦人入燕為官,還要收賢納士,卻是心中有極大的圖謀,那麼隻要自己忠心耿耿,建功立業,未必就沒有前途可言。
且自己已經認主,若是言行反複,豈是君子之道?想到此處,他反而平靜下來,恭敬道:“臣明白,當從夫人之言。
”
芈月觀其神情變化,直至平靜,心中也是暗暗點頭。
眼前之人雖有名利之心,到底還是君子本性,自己招攬的第一個手下,終究是沒有看錯,當下點頭道:“有勞先生。
”
等到冷向終于離開,芈月這才站起來,隻走得兩步,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身子一軟,便倒了下來。
站在一邊的薜荔及時扶住,連聲驚呼:“夫人,夫人,您怎麼了?”
卻是芈月這一日疊遇驚險,先是自己命懸一線,然後又是嬴稷受人挾持,再加上女蘿之死,整個人既傷且痛,既驚且吓,精神近乎崩潰,卻在這種危急關頭,腦中忽然有了更大的圖謀和主意,還要強撐着精神,與冷向、樂毅等人周旋。
直到此時冷向離開,這提着的一口氣才松了下來,整個人頓時就支撐不住了。
她扶着薜荔的身子,隻覺得頭如炸開了似的,所有思緒全部潰散,隻掙紮着問道:“子稷呢?”
薜荔道:“貞嫂帶着他去沐浴更衣了。
夫人,您這一身的血,要不要也去更衣?”
芈月強撐着道:“我,我要再去看看女蘿。
”說完,便暈了過去。
及至悠悠醒來,天已黑了。
嬴稷伏在身邊,見她醒來,忙跳了起來:“母親,母親,你醒了,你怎麼樣了?”
芈月驚起,問道:“女蘿呢,她在哪兒?”
嬴稷眼睛一紅,哭道:“女蘿姑姑已經……”
芈月扶着頭,隻覺得頭嗡嗡作響,腦海中卻慢慢沉澱下來,将所有的前情經過一一回想,方歎了一聲,道:“想不到……我與女蘿從楚國到秦國,從秦國到燕國,這麼多年來相依為命,如今她卻為了救我而死。
是我對不住她……”
薜荔正端着水碗走進來,聽聞此言,跪下泣道:“阿姊若有知,一定不希望夫人這麼想。
我們與夫人這麼多年相依為命,如今夫人無恙,阿姊在地下也是安心的。
”
芈月輕撫着薜荔的頭發,歎道:“我們要好好送了女蘿,帶着她的骨灰,将來一起回去。
”
薜荔含淚點頭。
次日,西郊搭起了柴堆。
芈月和薜荔為女蘿整理衣服,梳頭,一樣樣地打扮整理了,再将她送到柴堆上,哽咽着祝道:“女蘿,你安息吧。
你放心,殺你的人,我一定不會放過的。
終有一天,我會給你報仇。
我答應你,有朝一日我會圓你的回鄉夢,帶你回楚國去,把你葬回你的部族,葬回雲夢大澤。
”
冷向等昔日受過酒食之人亦來相送,朝着女蘿拱手。
這些士人本是不會把一個女奴放在眼中的,然則大義之人,卻是人人敬重。
女蘿曾經助過他們衣食,又大義救主,他們自也甘願前來送别行禮。
冷向默默地把火把遞給芈月,芈月流着淚,把火把送到柴堆上,但見火光熊熊,将女蘿身形吞沒。
薜荔失聲痛哭,嬴稷亦大哭起來。
芈月流着淚,卻沒有哭出聲來,隻是哽咽着念《招魂》之詩:“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飛雪千裡些。
歸來歸來,不可以久些……”
嬴稷和薜荔漸漸止了哭聲,也跟着輕聲念着:“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
虎豹九關,啄害下人些。
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
豺狼從目,往來侁侁些。
懸人以嬉,投之深淵些……”
送了女蘿之後,芈月緊接着在數日内,與樂毅、冷向、起賈、段五等十餘名遊俠策士一一相會,明其才幹,察其志向,心中略确定了幾個分類。
一種是如樂毅等本身才幹足,自信亦有,不願意投身婦人孺子門下作将來投資的,芈月便應允有機會當助其在燕國得志,留一份人情在;另一種如冷向、起賈之類,流離多年,才幹亦有,但自忖不能夠以一言動君王的,再加上有感恩之心,願意對嬴稷作未來投資的;再一種,如段五這等真正的市井之徒,則是能夠以小恩小惠,留着在此幫助的。
此後,又叫來嬴稷與薜荔,吩咐道:“子稷,這些竹簡是母親這些日子默寫出來的,以後你就要自己好好學了。
”
嬴稷不安地問:“母親,你去哪兒?”
芈月沒有說話,又将一個木盒推給薜荔:“這裡是這些日子我抄書換來的錢,你先收着。
西市的遊俠兒得了我的酒食,會幫助我們一二的。
”
薜荔吓了一跳,她跟着芈月的時間最長,自然聽得出她話中之意,忙問:“夫人,您要去哪兒?”
芈月道:“去解決問題。
”
薜荔不解:“解決問題?”
芈月苦笑道:“本以為,我現在淪落市井,憑自己的雙手掙取衣食,那些人也應該會心中痛快了。
沒有想到,我低估了人心的惡毒和無聊。
前日那個叫冥惡的無賴,就是被人收買,要置我們于死地的,甚至比殺了我們更惡毒……這次幸好有人出手相助,但若有下一次呢?我們未必會有更好的運氣。
”
薜荔也不禁拭淚,勸道:“如今您結交這些遊俠策士,也算是有所保障,我想他們不敢再來了吧。
”
芈月苦笑搖頭:“你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