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隻能讓子稷稍作退讓吧。
他是國君,這點情感的控制是基本功夫,須比這渾人知道進退。
芈月隻得輕描淡寫地對赢稷笑道:這是家宴,不必拘禮。
我與義渠王好久不見了,有些話要同他說。
子稷你就跟子芾、子悝一起!叙叙兄弟之情也好。
今日大家可放縱些,多喝些酒。
赢稷想要說些什麼,芈月卻已經逃避似的轉頭,令道:奏樂,獻舞!
頓時樂聲大作,歌姬放歌舞袖,場上的熱鬧掩蓋了上首的暗争。
義渠王直接坐進位子,舉杯向芈月笑道:太後,我們共飲此杯。
赢稷臉色極壞,卻克制住了憤怒,沒有發作,他冷着臉走到下首的位子坐下。
赢芾見狀,忙乖巧地上前向他敬酒:王兄,臣弟敬您一杯。
此時赢芾已經九歲,赢悝八歲,多少有些懂事了,這些年來也出落得乖巧可愛。
赢稷雖然極為排斥義渠王,但因為經常去芈月宮中,也算得親眼看着這兩個孩子長大,對這兩人還是有一些微妙的情感。
雖然背地裡惱怒痛罵義渠王的時候,也會對這兩人口不擇言,但于内心,多少還是把這兩個年紀接近于他兒子的弟弟半視為弟,半視為子的。
赢稷握緊拳頭,又松開,緩緩地接過酒來,勉強道:芾弟,你還小,少喝些酒。
芈月一直暗中觀察着赢稷,見到赢芾出來打圓場,赢稷終于平靜下來,暗喜次子懂事可人,長子也曆練成熟,便悄悄地松了一口氣,露出微笑。
義渠王見芈月一直看着赢稷,心中微有些别扭,忙用銀刀割下一塊肉,遞到芈月面前道:皎皎,你嘗嘗這塊炙鹿肉。
芈月橫了他一眼,這人某次聽到黃歇喚她皎皎,便厚起臉皮,也要如此稱呼于她。
素日私底下他若如此,她總是不理會。
如今在大庭廣衆之下,心中雖暗惱他順杆爬的臉皮越來越厚,可當着三個孩子的面不好發作,隻得含笑用象牙筷子接過銀刀上的肉:好,我嘗嘗。
赢稷沉着臉,看兩人眉來眼去的,忽然站了起來,舉杯叫道:義渠君,寡人敬你一杯。
義渠王哈哈一笑,也站起來道:好。
一飲而盡,轉眼又倒了一杯,叫道:大王,我也敬你一杯。
兩人舉杯飲酒。
赢稷舉袖掩盞的同時,也遮住了眼中的殺機。
兩人居然就此你來我往,灌起酒了。
芈月這下可當真惱了,知道赢稷是又犯了倔強,要與義渠王鬥酒。
可義渠王的酒量,又怎是赢稷能比的?這麼大的人了,沒個正經,居然也與孩子鬥氣。
見赢稷已經喝得滿臉通紅,義渠王仍然神思清明的樣子,一把按下了他的酒盞,惱道:你帶兩個孩子先進去,一股子酒氣,待會兒當心他們不與你一起耍。
義渠王哈哈一笑,一手一個,揪着赢芾、赢悝甩上肩頭,大叫一聲:跑啊!
芈月吓了一跳,剛想罵他沒輕沒重,那兩個孩子被他揪到肩頭,卻不但不怕,反而興奮地咯咯大笑,又揪住他的腦袋亂叫:跑啊,騎大馬啊!
一串銀鈴般的孩子笑聲随着義渠王的腳步遠去了。
芈月看着這父子三人,無奈地歎了口氣,親自接了侍女遞上來的熱巾帕,遞與赢稷。
赢稷其實一喝起來,便知不對了,自己喝得越來越暈,這義渠王喝起酒來,卻如飲水一般,再喝下去,自己必然吃虧。
然而見芈月出面阻止此事,他心中又有着說不出的别扭。
當下接過巾帕,匆匆擦了一下.就借口要到花園中走走,散散酒氣,便逃也似的離開了。
芈月見他走出去,思忖片刻,也跟了出去。
到了花園中,便見赢稷在花徑中慢慢踱步。
園中原是養了錦雞孔雀,并不避人,隻是此時不知是他身上酒氣重還是殺氣重,連這些鳥雀都遠遠避開了。
芈月走到他的身後,叫了一聲:子稷。
赢稷似怔了一怔,回頭勉強一笑:母後
芈月笑道:你剛才做得很好,我很欣慰。
赢稷陰沉着臉:兒臣不明白母後的意思。
芈月輕歎一聲,走上前拍拍赢稷的手,勸道:義渠君不太講究禮數,你不必放在心上。
赢稷冷笑一聲:他不識禮數?當年他也曾人過鹹陽,難道在先王時,他也敢這樣對待秦王?
芈月嗔怪道:子稷一
赢稷反問:我大秦今日,還有什麼原因要一個秦王看戎狄之人的臉色?是虧欠了恩義,還是遜色了武力?
芈月沒有說話。
赢稷卻上前一步,咄咄逼人:若是虧欠了恩義,這些年給義渠人的優容,甚至是大量的軍械、财物、糧食已經足以補償。
若是不夠,寡人還能夠再給他們幾個城池。
若是遜色了武力,那我們也不必再去伐楚、征東,先把這卧榻之邊的猛虎給解決了才是。
芈月聽他言來殺氣騰騰,不由得震驚:子稷,義渠君雖然禮儀有失,但對我大秦不但在過去、現在、甚至在将來,都有極大的幫助,你怎麼可以為了一時之氣,有這種自毀長城的想法?
赢稷卻道:如果長城礙着我們的腳了,那就是築錯了地方,讓我們畫地自囚了。
芈月已經不想聽下去了,她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子稷,你今天太不鎮定了,君王需要的是制怒,是慎獨。
等你冷靜了,以一個君王的思維想清楚了一切,再來同我說話。
不要像個毛頭小子一樣,顧前不顧後。
說完,便拂袖而去。
赢稷恨恨地一跺腳,也轉身離去,可内心的殺機,卻是怎麼也無法按下去了。
芈月離了赢稷,走進章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