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遏。
“也許,他們正在對岸彈冠相慶!”,那漢子平淡如水地說。
“胡扯!”士子憤怒地嘶聲大喊:“王師何慶之有?慶這遍地哀鴻滿江浮屍麼?慶這淮北之地再落到胡人之手麼?慶這數萬将士抛屍荒野埋骨江北麼?慶這流民投江勇于赴死麼?慶這中原大地被膻腥籠罩,百姓生不如死嗎?……”
高鼻隆目的胡仆對士子的不敬大為不滿,一聲低吼拔刀而起,正準備痛毆那士子。
但随着樹下之人輕輕一歎,胡仆立刻低眉順目,收刀坐下。
“慶賀這朝廷綱常維繼!”樹下端坐的那人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這話,語氣中充滿了輕蔑。
樹下那人這話說得也對也錯。
江對岸的晉軍殘餘是沒有心情慶賀,畢竟他們損失了數千袍澤,但遠在建康(今南京)的晉朝廷裡,大臣們卻在暗自偷樂。
永和五年石虎的死,就像一頭巨獸的轟然倒地,震塌了本就搖搖欲墜的石趙帝國。
石虎死後諸王子争位,與此同時,各方勢力趁勢而起,慕容鮮卑的前燕軍隊從遼東南下,氐族苻洪所統華夷諸族向關中挺進,冉闵統領的漢軍、姚弋仲所統羌族、鮮卑段部、石趙舊部相互混戰,北方徹底大亂。
這千載難逢的恢複中原之機,終于展現在了東晉君臣之前。
曾經伐蜀滅成國的桓溫再三上疏請求出師北伐。
然而,東晉朝廷最擔心卻是桓溫在征伐中名聲鵲起。
按儒學說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是天地間最不容逾越的綱常,因而臣子的威望決不能超越君父,否則便會“天地崩毀”。
所以,如果桓溫再次北伐成功,他的功勳名望就要臨駕于皇帝之上。
為此大臣荀蕤提醒皇帝:“桓溫若複平河、洛,朝廷将何以賞之?”
皇帝恍然。
然而,阻撓恢複故土,從道義上無論如何說不過去。
唯一的變通方法,便是由朝廷親自派遣一個信得過的自己人進行這項偉大的事業。
于是,征北大将軍、國丈褚裒被派遣作為北伐主将。
消息傳出,北方士民降附者日以千計。
石趙揚州刺史王浃投誠,使東晉得到了壽春這一戰略要地。
随後晉廷兵進淮北,淪陷于石趙的淮南之地悉數收複。
當時,飽受石趙荼毒的山東遺民心存故國。
褚裒是名士兼大儒,很得人心。
故此魯郡之民五百餘家趁機起兵附晉,并求援于褚裒。
擅長清談的名士褚裒慨然答應接應請求,在敵情未明下,派遣僅僅3000步兵孤軍深入石趙腹地,不幸,這支孤軍不出意外地與石趙兩萬騎兵遭遇于代陂。
兩軍初一接觸,名儒褚裒不敢交戰,丢下士卒望風而逃,晉軍大崩,被石趙軍隊沿途砍殺,将領王龛被俘,不屈而死。
褚裒臨陣脫逃後對北伐失去信心,丢下翹首企盼的江北百萬漢民退屯廣陵,鎮守壽春的陳逵見到褚裒獨自逃命,随即棄城而退。
石趙不費吹灰之力恢複河北之地,晉遺民二十餘萬追着漢軍的足迹,想歸附在大河以南活動的晉軍。
但此時晉軍已退,這些漢民在石趙騎兵的追擊下,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這就是淮水北岸當時的現狀,此時,距離晉軍回撤已有十日,石趙軍隊追蹤晉軍而去,屠殺過後幸存的漢民無法渡河,徹夜眼望對岸哭嚎,凍餓饑馑侵襲之下,眼見得即将盡數死絕。
對岸的晉軍卻以嚴防奸細的名義,屠殺奮力遊過河去的遺民。
此戰過後,恒溫見江北胡人百尺之蟲死而不僵,不敢再叫喊北伐,晉廷以微小的傷亡平息了主戰的聲音,完美地維護了君臣綱常,大臣們能不彈冠相慶?
至于江北萬民哀号——由它去吧!
樹下那漢子講的正是東晉朝廷的内鬥,那士子雖不清楚朝堂内幕,但“綱常維繼”這四個字他還是明白的,略略一想便猜出了其中的黑暗,不覺癡了。
“民不畏死,天下尚有何事可以畏之”,樹下人平淡如水地說:“你想死?也罷,昨日之日譬如死,今日之日譬如生——你就當自己已經死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