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的手指向了那個唯一的地點——甯遠。
甯遠,即今遼甯興城,位居遼西走廊中央,距山海關二百餘裡,是遼西的重要據點,位置非常險要。
雖然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甯遠很重要,很險要,但幾乎所有的人也都認為,堅守甯遠,是一個愚蠢的決定。
因為當時的明朝,已經丢失了整個遼東,手中僅存的隻有山海關,關外都是敵人,跑出二百多裡,到敵人前方去開辟根據地,主動深陷重圍,讓敵人圍着打,這不是勇敢,是缺心眼。
我原先也不明白,後來我去了一趟甯遠,明白了。
甯遠是一座既不大,也不起眼的城市,但當我登上城樓,看到四周地形的時候,才終于确定,這是個注定讓努爾哈赤先生欲哭無淚的地方。
因為它的四周三面環山,還有一面,是海。
說甯遠是山區,其實也不誇張。
它的東邊是首山,西邊是窟窿山,中間的道路很窄,是個典型的關門打狗地形,努爾哈赤先生要從北面進攻這裡,是很辛苦的。
當然了,有人會說,既然難走,那不走總行了吧。
很可惜,雖然走這裡很讓人惡心,但不惡心是不行的,因為遼東雖大,要進攻山海關,必須從這裡走。
此路不通讓人苦惱,再加個别無他路,就隻能去撞牆了。
是的,還會有人說,遼東都丢了,這裡隻是孤城,努爾哈赤占有優勢,兵力很強,動員個幾萬人把城團團圍住,光是圍城,就能把人餓死。
這是一個理論上可行的方案,僅僅是理論。
如果努爾哈赤先生這樣做了,那麼我可以肯定,最先被拖垮的一定是他自己。
因為甯遠最讓人絕望的地方,并不是山,而是海。
明朝為征戰遼東,在山東登州地區修建了倉庫,如遇敵軍圍城,船隊就能将糧食裝備源源不斷地送到沿海地區,當然也包括甯遠。
而努爾哈赤先生,隻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的發生,要知道,他的軍隊裡,沒有海軍這個兵種。
更為重要的是,距離甯遠不遠的地方,有個覺華島,在島上有明軍的後勤倉庫,可以随時支援甯遠。
之所以把倉庫建在島上,原因很簡單,明朝人都知道,後金沒有海軍,沒有翅膀,飛不過來。
但有些事,是說不準的。
上個月,我從甯遠坐船,前往覺華島(現名菊花島),才發現,原來所謂不遠,也挺遠,海上走了半個多鐘頭才到。
上岸之後,甯遠就隻能眺望了,于是,我問了當地人一個問題:你們離陸地這麼遠,生活用品用船運很麻煩吧。
他回答:我們也用汽車拉,不麻煩。
然後補充一句:冬天,海面會結冰。
我又問:這麼寬的海面(我估算了一下,大概有近十公裡),都能凍住嗎?
他回答:一般情況下,凍不住。
接着還是補充:去年,凍住了。
去年,是2007年,冬天很冷。
于是,我想起了三百八十一年前,發生在這裡的那場驚天動地的戰争,我知道,那一年的冬天,也很冷。
【學生】
孫承宗接受了袁崇煥的意見,他決定,在甯遠築城。
築城的重任,他交給了袁崇煥。
但要準備即将到來的戰争,這些還遠遠不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孫承宗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練兵。
當時他手下的士兵,總數有七萬多人,數字挺大,但也就是個數,一查才發現,有上萬人壓根沒有,都是空額,工資全讓老領導們拿走了。
這是假人,留下來的真人也不頂用,很多兵都是老兵油子,領饷時帶頭沖,打仗時帶頭跑,特别是關内某些地方的兵,據說逃跑時的速度,敵人騎馬都趕不上。
對于這批人,孫承宗用一個字就都打發了:滾。
他遣散了上萬名撤退先鋒,因為他已經找到了一個極具戰鬥力的群體——難民。
難民,就是原本住得好好的人,突然被人趕走,地被占了,房子被燒,老婆孩子被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讓這樣的人去參軍打仗,是不需要動員的。
孫承宗從難民中挑選了七千人,編入了自己的軍隊,四年後,他們的仇恨将成為戰勝敵人的力量。
除此之外,他還做了很多事,大緻如下:
修複大城九,城堡四十五;練兵十一萬,訓練弓弩、火炮手五萬;立軍營十二、水營五、火營二、前鋒後勁營八;造甲胄、軍事器械、弓矢、炮石、渠答(守城的擂石)、鹵盾等數萬具。
另外,拓地四百裡;招集遼人四十餘萬,訓練遼兵三萬;屯田五千頃,歲入十五萬兩白銀。
具體細節不知道,看起來确實很多。
應該說,孫承宗所做的這些工作非常重要,但絕不是最重要的。
十七世紀最重要的是什麼?是人才。
天啟二年(1622),孫承宗已經六十歲了,他很清楚,雖然他熟悉戰争,精通戰争,有着挽救危局的能力,但他畢竟老了。
為了大明江山,為了百姓的安甯,為了報國的理想,做了一輩子老師的孫承宗決定,收下最後一個學生,并把自己的謀略、戰法、無畏的信念,以及永不放棄希望的勇氣,全部傳授給他。
他很欣慰,因為他已經找到了一個合适的人選——袁崇煥。
在他看來,袁崇煥雖然不是武将出身(進士),也沒怎麼打過仗,但這是一個具備卓越軍事天賦的人,能夠在複雜形勢下,作出正确的判斷。
更重要的是,他有着戰死沙場的決心。
因為戰場之上,求生者死,求死者生。
在之後的時間裡,他着力培養袁崇煥,巡察帶着他,練兵帶着他,甚至機密決策也都讓他參與。
當然,孫老師除了給袁同學開小竈外,還讓他當了班幹部。
從甯前兵備副使、甯前道,再到人事部(吏部)的高級預備幹部(巡撫),隻用了三年。
袁崇煥用實際行動證明,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優等生。
三年裡,他圓滿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并熟練掌握了孫承宗傳授的所有技巧、戰術與戰略。
在這幾年中,袁崇煥除學習外,主要的工作是修建甯遠城,加強防禦,然而有一天,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後金軍以騎兵為主,擅長奔襲,行動迅猛,搶了就能跑,而明軍以步兵為主,騎兵質量又不行,打到後來,隻能堅守城池,基本上是敵進我退,敵退我不追,這麼下去,到哪兒才是個頭?
是的,防守是不夠的,僅憑城池、步兵堅守,是遠遠不夠的。
徹底戰勝敵人強大騎兵唯一方式,就是建立一支同樣強大的騎兵。
所以,在孫老師的幫助下,他開始召集難民,仔細挑選,進行嚴格訓練,隻有最勇猛精銳,最苦大仇深的士兵,才有參加這支軍隊的權力。
同時,他飼養優良馬匹,大量制造明朝最先進的火器三眼神铳,配發到每個人的手中,并反複操練騎兵戰法,沖刺砍殺,一絲不苟。
因為他所需要的,是這樣一支軍隊:無論面臨絕境,或是深陷重圍,這支軍隊都能夠戰鬥到最後一刻,絕不投降。
他成功了。
他最終訓練出了一支這樣的軍隊,一支努爾哈赤、皇太極父子終其一生,直至明朝滅亡,也未能徹底戰勝的軍隊。
在曆史上,這支軍隊的名字,叫做關甯鐵騎。
袁崇煥的成長,遠遠超出了孫承宗的預料,無論是練兵、防守、戰術,都已無懈可擊。
雖然此時,他還隻是個無名小卒。
對這個學生,孫老師十分滿意。
但他終究還是發現了袁崇煥的一個缺點,一個看似無足輕重的缺點,從一件看似無足輕重的小事上。
天啟三年(1623),遼東巡撫閻鳴泰接到舉報,說副總兵杜應魁冒領軍饷。
要換在平時,這也不算是個事,但孫老師剛剛整頓過,有人竟然敢頂風作案,必須要嚴查。
于是他派出袁崇煥前去核實此事。
袁崇煥很負責任,到地方後不眠不休,開始查賬清人數,一算下來,沒錯,杜總兵确實貪污了,叫來談話,杜總兵也認了。
按規定,袁特派員的職責到此結束,就該回去報告情況了。
可是袁大人似乎太過積極,談話剛剛結束,他竟然連個招呼都不打,當場就把杜總兵給砍了,被砍的時候,杜總兵還在做痛哭流涕忏悔狀。
事發太過突然,在場的人都傻了,等大家回過味來,杜總兵某些部下已經操家夥,準備奔着袁大人去了。
畢竟是朝廷命官,你又不是直屬長官,啥命令沒有,到地方就把人給砍了,算是怎麼回事?
好在杜總兵隻是副總兵,一把手還在,好說歹說,才把群衆情緒安撫下去,袁特派員這才安然返回。
返回之後的第一個待遇,是孫承宗的一頓臭罵:
“殺人之前,竟然不請示!殺人之後,竟然不通報!士兵差點嘩變,你也不報告!到現在為止,我還不知道,你到底殺了什麼人!以何理由要殺他!”
“據說你殺人的時候,隻說是奉了上級的命令,如果你憑上級的命令就可以殺人,那還要尚方寶劍(皇帝特批孫承宗一柄)幹什麼?!”
袁崇煥沒有吱聲。
就事情本身而言,并不大,卻相當惡劣,既不是直系領導,又沒有尚方寶劍,竟敢擅自殺人,實在太過嚣張。
但此刻人才難得,為了這麼個事,把袁崇煥給辦了,似乎也不現實,于是孫承宗把這件事壓了下去,他希望袁崇煥能從中吸取教訓:意氣用事,胡亂殺人,是絕對錯誤的。
事後證明,袁崇煥确實吸取了教訓,當然,他的認識和孫老師的有所不同:
不是領導,沒有尚方寶劍,擅自殺人,是不對的,那麼是領導,有了尚方寶劍,再擅自殺人,就該是對的。
從某個角度講,他這一輩子,就栽在這個認識上。
不過局部服從整體,杜總兵死了也就死了,無所謂,事實上,此時遼東的形勢相當的好,甯遠以及附近的松山、中前所、中後所等據點已經連成了一片,著名的關甯防線(山海關——甯遠)初步建成,駐守明軍已達十一萬人,糧食可以供應三年以上,關外兩百多公裡土地重新落入明朝手中。
孫承宗修好了城池、整好了軍隊,找好了學生,恢複了國土,但這一切還不夠。
要應對即将到來的敵人,單靠袁崇煥是不行的,必須再找幾個得力的助手。
【助手】
袁崇煥剛到甯遠時,看到的是破牆破磚,一片荒蕪,不禁感歎良多。
然而很快就有人告訴他,這是剛修過的,事實上,已有一位将領在此築城,而且還築了一年多。
修了一年多,就修成這個破樣,袁崇煥十分惱火,于是他把這個人叫了過來,死罵了一頓。
沒想到,這位仁兄全然沒有之前被砍死的那位杜總兵的覺悟,非但不認錯,竟然還跳起來,跟袁大人對罵,張口就是老子打了多少年仗,你懂個屁之類的混話。
這就是當時的懶散遊擊将軍,後來的遼東名将祖大壽的首次亮相。
祖大壽,是一個很有名的人,有名到連在他家幹活的仆人祖寬都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