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贓。
估計皇帝大人也沒想到,這道命令竟然創造了一個追贓記錄。
由于抄家後趙文華的财産不夠,這筆錢按規定由他的子孫代賠。
沒錢賠?不要緊,充軍也是有工資的嘛。
于是這筆錢一直賠到了嘉靖的兒子的兒子,直到萬曆十一年,還隻賠了一半,有人實在看不下去,說算了吧,然而明神宗謹記爺爺的教誨,一定要他的子孫接着賠,要麼賠光,要麼死光。
趙文華同志的悲慘經曆告訴我們,就算窮瘋了,皇帝的東西也是無論如何不能動的。
趙尚書的死對嚴嵩來說是個損失,在徐階看來,則是個勝利,但對于胡宗憲而言,卻是一個可怕的災難。
胡宗憲自然不喜歡這位即貪又蠢的包工頭,但這位包工頭偏偏是他的靠山和支柱,現在他死了,自己不但失去了和嚴黨的聯系,也失去了有力的支持,胡宗憲這個名字早已在嚴黨的名單上挂了号,時刻可能被人盯上,嚴嵩固然樹大根深,自己卻不是嫡系,一旦出什麼事,這隻老狐狸未必肯出頭。
事實上,他已得到消息,某些言官正在積蓄口水,準備要拿自己開刀,而上面沒人保,萬一被整下來,不但自己完蛋,連徐渭、俞大猷、戚繼光這幫班底也要跟着一起走人,數年心血自然付之東流。
十幾年來,他卑躬屈膝,阿谀奉承,幹了無數違心的事,說了很多違心的話,無非是為了當年那報國救民的志向。
胡宗憲不願自己的抗倭大計毀于一旦,但嚴嵩已不能指望,徐階和自己又無交往,思前想後,無路可走。
但就在他絕望之時,舟山的地方官給他送來了一件奇特的禮物,看着眼前的這件禮物,胡宗憲終于想到了一個方法,但同時他也意識到,要想一舉成功,還需要另一個人的幫助。
于是他找來了徐渭。
對于目前的形勢,徐渭還是比較了解的,所以他開門見山地問胡宗憲:趙文華已經倒台,你打算怎麼辦?
胡宗憲回答他,倒就倒了,沒什麼大不了的,隻要皇上支持,就沒人能動得了我。
徐渭沒有說話,但他不以為然的表情卻在質疑**督:你以為你是誰?皇帝憑什麼支持你?
胡宗憲卻面露得意之色,不慌不忙地告訴他:不用着急,我已經得到了一件寶貝,隻要獻給皇帝,不愁大事不成。
胡宗憲所說的寶貝,就是舟山地方官送來的那件禮物——白鹿。
說起這玩意,我也沒見過,估計不是啥新品種,撐死也就是個白化病,或者是基因突變的産物。
但要是把它送給嘉靖,那可真是拍對了馬屁,因為他就好這個。
嘉靖同志幾十年如一日修道,隻是為了成仙。
但成仙這件事沒個準,大臣們天天眼巴巴望着,您哪天要長翅膀撲騰撲騰飛上去了,我們放鞭炮恭送大駕,也好再選新人,可偏偏就這麼拖着,金丹吃了無數顆,既成不了仙,可也吃不死人,慢慢地嘉靖自己也沒信心了。
于是他迫切需要上天的啟示,也就是平常見不到的新奇玩意,曆史術語叫“祥瑞”,來證明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說明老天爺還是罩着他的,時不時還發點新品種下凡,鼓勵他繼續為修道堅持奮鬥。
白鹿自然是最好的證據。
但這個馬屁要拍得好,拍得響亮,還需要一篇像樣的文章,不能說句“臣胡宗憲所送”就完事了,你得闡明這頭白化鹿出現的偉大意義,以及對未來形勢的指導作用,要堅定皇帝的信心,要讓他相信,修道的前途是光明的,是遠大的,是大有可為的。
這是一篇極為重要的文章,它關系着胡宗憲的前途,關系着抗倭大計,關系着東南沿海百姓的安甯。
“所以天下雖大,此文惟你可寫。
”胡宗憲一臉肅穆地注視着徐渭,他卷起了袖子,準備親自為他磨墨。
徐渭已經徹底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要做什麼,以及為什麼要這樣做,于是他提起了筆。
在那個夜晚,徐渭将自己天賦才智與畢生所學,慷慨地注入到這篇荒唐的文章裡,為了一個高尚的理由。
這是一篇曆史上著名的馬屁文章,言辭優美,卻荒誕不經,在許多人看來,這篇文章是大才子徐渭人生中的敗筆,因為裡面充滿了卑微和下作,沒有絲毫的氣節。
但事實上,在這篇卑微下作的文章背後,隐藏着一種耀眼的光芒——即使卑躬屈膝,即使刻意逢迎,也絕不接受失敗,絕不輕言放棄。
所以我認為,雖然胡宗憲貪詐,徐渭狂傲,但在那個晚上,他們做了一件偉大的事。
☆秘戰法
徐渭的才學再一次得到了肯定,嘉靖同志看了文章之後,興高采烈,不但賞賜了很多财物,竟然還跑去宗廟禱告,真可謂是喜出望外。
胡宗憲的地位徹底保住了,事實上,他不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因為他已獲得了皇帝的支持,為禍國家數十年的倭寇之亂将在他的手中被徹底撲滅。
而對于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戚繼光卻毫無所知,當然他就算知道了也沒轍,對他而言,眼前有一個更為麻煩,也更實際的問題需要解決。
經過嚴格訓練,義烏軍已經具備了極強的戰鬥力,然而在幾次與倭寇的遭遇戰後,戚繼光無奈地發現,雖說每次都能擊敗敵人,卻總是殺人一千,自損八百,傷亡比例差不多。
這實在不是我軍無能,而是敵人太兇狠,實事求是地講,日本倭寇的戰力确實極其強悍,因為這幫人孤懸海外搞搶劫,随時可能被人打死,想要活命隻能拼命,而其中更為可怕的,是使用武士刀的武士和浪人。
要知道,一個日本人要想熟練地使用武士刀,至少要經過五年以上的訓練,而且讓很多人想象不到的是,在近身搏鬥時,他們的刀很少與明軍武器相碰,出刀極其冷靜,總是窺空出擊,專斬沒有盔甲包裹的柔弱部位,不擊則已,一擊必是重傷。
說他們是武林高手,實在一點也不誇張。
相對而言,義烏兵的戰鬥精神也很頑強,但畢竟訓練時間短,武藝這東西又不是燒餅,說成就成,而與對方死拼,實在也不劃算,自己手下隻有四千人,全日本的人都有成為搶劫犯的潛質,就算拼死對方四五千人,也是無濟于事的。
戚繼光很清楚,如果單靠近身肉搏,成本太高,且很難消滅倭寇,但在那個冷兵器為主的時代,除了抄家夥和敵人對砍外,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就在戚繼光無計可施的時候,一個人來到了他的身邊,幫助他找到了那條制勝之道。
不久之前,唐順之從京城來到了浙江,他的使命是巡視軍務。
與他當年的同事,現在的從一品内閣大學士徐階相比,他的進步實在有限,混到現在還隻是個五品官。
然而這隻是表面現象,實際上,他是一個有着非凡影響力的人,他的官銜說起來隻有五品,卻是個極為重要的職位——兵部職方司郎中,作為明軍總參謀長,他在軍中有着廣泛的關系網,除此之外,他還和許多神秘人物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連徐階也摸不透他的底。
所以就在他離京之際,徐階特意找到了他,向他請教對付嚴嵩的辦法。
然而唐順之隻是笑了笑,他告訴徐階,等到時機一到,自然有人來找你的。
告别了一頭霧水的徐階,唐順之來到浙江,見到了胡宗憲。
對于這位非同尋常的人物,胡宗憲極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