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近二十個年頭,嘉靖已經習慣了嚴嵩,習慣了他的言談舉止,習慣了他的小心伺候,他們已不僅僅是君臣,還是某種意義上的朋友。
而他們之間那一幕默契的情景,也告訴了徐階,或許皇帝願意提升他,或許皇帝願意讓他辦事,但皇帝并不真正信任他,在這位天子的心中,自己不過是個辦事員,絕對無法與嚴嵩相比。
這就是事實的真相,這就是嚴嵩強大力量的源泉,徐階幾乎絕望了,但他已沒有回頭路,于是他再次彎曲了膝蓋,向皇帝跪拜行禮:
“臣願為皇上煉藥,望皇上恩準!”
原則不重要,尊嚴也不重要,無論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還是如來佛祖、基督耶稣,隻要你信,我就不再反對,因為我要生存下去,要堅持到最後的那一刻。
我會繼續忍耐,直到在将來的那一天,用繩索親手套住那個罪大惡極者的脖子,讓他血債血償為止!
于是在之後的日子裡,徐階幹了這樣幾件事情,首先他把自己的孫女許配給嚴嵩的孫子——做妾。
其次,在内閣事務中,他不再理會具體事件,一切惟嚴嵩馬首是瞻,嚴嵩不到,他絕不拍闆。
最後他還舍棄了自己的上海戶口,借躲避倭寇之名,把戶籍轉到了江西,就此成了嚴嵩的老鄉。
嚴嵩絕不是一個容易相信他人的人,特别是徐階這種有前科的家夥,但這幾招實在太狠,加上經過幾年的觀察,他發現徐階确實沒有任何異動。
于是有生以來,他第一次開始放松警惕。
對于這樣一個極其聽話,服服帖帖的下屬,似乎也沒有必要過于為難,所以嚴嵩改變了對徐階的态度,不再提心吊膽,對他日夜戒備,雖說他仍然不放心這個老冤家,但至少就目前而言,徐次輔已不再是他的敵人。
敵人已經不是了,卻變成了仆人。
在當時的内閣中,所有的事情都是嚴嵩說了算,即使有人找到徐階,他也從不自己拿主意,每次都說要請示上級,根據明代規定,内閣學士之間并沒有明确的等級之分,到底誰說了算,還是要看個人。
所以當年張璁雖隻是閣員,卻比首輔還威風。
而現在徐階已經是從一品吏部尚書兼内閣次輔,遇到事情居然連個屁都不放,慢慢地,他開始被人們所鄙視,譏笑他毫無作為,膽小如鼠。
于是不久之後,都察院禦史鄒應龍找上了門。
他滿臉怒容,一見徐階,就亮開嗓門大聲說道:
“尚書大人每日坐在家中,想必不知外面如何議論閣下吧!”
鄒應龍,字雲卿,嘉靖三十五年(1556)進士,時任都察院監察禦史,在不久的将來,他将成為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
作為一個新晉官員,他之所以能夠得到老牌政④治家徐階的信任,并成為他的嫡系,除了他為人正直,厭惡嚴嵩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是王學的忠實門徒。
既然是同門中人,自然是無話不說,他極為憤怒地告訴次輔大人,外面的許多大臣都在譏諷他膽小怕事,惟命是從,不過隻是嚴嵩的一個小妾而已!
在當年,這句話大概是罵人用語中最為狠毒的,昔日諸葛亮激司馬懿出戰,用的無非也就是這一招。
按照鄒應龍的想法,聽到此話的徐階應該勃然大怒,跳起來才對,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一個依舊面帶微笑,神态自若的人。
于是他再次憤怒了:
“大人如此置若罔聞,難道你已不記得楊繼盛了嗎?!”
當這句質問脫口而出之時,鄒應龍驚恐地發現,那個微笑着的好好先生突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露殺氣的人。
“我沒有忘”,徐階用一種極為冷酷的語氣回複了他的訓斥,“一刻也沒有忘記過。
”
等待隻因值得,隐忍隻為爆發,要堅信,屬于我們的機會終會到來。
☆勝算
徐階就這樣在屈辱和嘲諷中繼續膽小怕事,繼續惟命是從,繼續等待着,在沉默中積蓄力量,直到有一天,他做出了一個判斷。
嘉靖三十七年(1558)三月,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了。
給事中吳時來、刑部主事董傳策、張翀紛紛上書,彈劾嚴嵩奸貪誤國,在明代,彈劾是家常便飯,似乎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但問題在于,事情并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首先這三個人是在同一天上書,如果說沒有預謀,很難讓人相信,而自楊繼盛死後,彈劾嚴嵩者大都沒有什麼好下場,敢觸這個黴頭的人也越來越少,這三位仁兄突然如此大膽,如果不是受了刺激,自然是受了指使。
至于何人指使,隻要查查他們的檔案,就能找到答案:董傳策是徐階的同鄉,吳時來、張翀都是徐階的門生。
到底是誰搞的鬼,白癡都能知道。
嚴嵩感覺自己上當了,他意識到這是徐階精心布置的一次打擊,但他不愧是政壇絕頂高手,立刻想出了對策,一面向皇帝上書,請求退休,而暗地裡卻密奏,表示其背後必定有人暗中指使。
這是一次經過精心謀劃的應對,因為嚴嵩十分清楚,這位皇帝啥都不怕,就怕陰謀結黨,一定會命令追查。
果然嘉靖很快下令,把三人關進了監獄,嚴刑拷問,一定要他們說出主謀,但這三位兄台敢于彈劾嚴嵩,自然是有備而來,被錦衣衛往死裡打,卻打死也不說。
案件查不下去,隻好認定他們是心有靈犀,自覺行動,全部都發配充軍去了。
對于這個結果,嚴嵩雖不是太滿意,但也就湊合了,在他看來,自己成功地擊退了徐階的進攻,獲得了勝利。
然而嚴嵩卻忽略了一個問題:以徐階的智商,應該知道這種彈劾不會有結果,為什麼還要做這種無謂的事呢?
所以答案是:他錯了。
真正的勝利者并不是他,而是徐階,因為這不是一次進攻,而是試探,徐階已經達到了他的目的。
在不久之前,他找來了吳時來、董傳策和張翀,安排他們上書彈劾,并向他們事先說明,這是一次必定失敗的彈劾,而他們可能面對免職、充軍,甚至殺頭的後果。
三個人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因為一個完全相同的信念和目标。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彈劾無效,他們被發配邊疆,然而這隻是嚴嵩所看到的那一面,此事的另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