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他卻并不知道。
嘉靖已經不耐煩了,雖說他并不會因為彈劾而處罰嚴嵩,但長年累月,他都要為這位仁兄擦屁股,處理罵他的公文,正如一些史書所記載的那樣:“上雖慰留之,然自是亦稍厭嵩矣。
”
而且嚴嵩還忽視了這樣一個細節:以嘉靖的聰明,就算沒有證據,自然也知道這次彈劾是徐階所指使的,雖做了個樣子,把三個人逮捕入獄,最終卻還是從寬處理,發配了事。
如果他要處理徐階,随便找個由頭就是了,根本不用什麼證據。
這是一個危險的信号,它意味着徐階在皇帝心目中地位的提高,它意味着當徐階和嚴嵩發生矛盾時,皇帝的庇護将不再隻屬于某一個人。
老奸巨滑的嚴嵩隻看到了對他有利的那部分,而徐階卻明白了所有的一切,他清楚地知道,決勝的時機雖然還沒有到來,卻已不再遙遠。
話雖如此,畢竟還是惹了大事,徐階随即請了大假,躲在家裡閉門謝客,繼續當莊子的兒子——莊(裝)孫子,人也不見,事情也不管。
徐階再次開始了等待,因為時機總是在等待中出現的,兩年之後,當那個人的死訊傳來時,他開始重新振作起來,因為直覺告訴他,機會已經來到了門口。
陸炳死了,嘉靖三十九年(1560)十一月,這位聰明絕頂、精于權謀的特務離開了人世。
終其一生,我們大概可以給他這樣一個評價——懦弱。
出生于名門望族,自幼苦讀聖賢之言,他知道嚴嵩是壞人,知道他做了很多壞事,但他依然與壞人合作,依然同流合污。
他掩護過沈煉,保護過裕王,幫助過俞大猷,所謂“多所保全,折節士大夫,未嘗構陷一人”,所謂“周旋善類,亦無所吝”,絕不是能夠随意得到的評價。
然而他依然是懦弱的,在黑暗的面前,他不敢決裂,也不敢奮起反抗,而最讓他感覺到自己軟弱無力的,大概就是李默之死了。
李默,是陸炳的老師,當年他主持武會試時,對陸炳十分欣賞,并特意提拔,兩人就此成為了師徒,建立了十分深厚的情誼。
李默是一個正直的人,此外還有點固執,所以在擔任吏部尚書的時候,他和嚴嵩産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無論别人如何懼怕嚴嵩,他卻始終不買這位首輔大人的賬。
于是當他主持會試,并親自出題的時候,嚴嵩找到了一個将其置于死地的破綻。
在那次會試中,李默出了一道這樣的題目:“漢武、唐憲以英睿興盛業,晚節用匪人而敗”,這看上去應該算是一道普通的曆史議論題,并沒有什麼問題。
然而幾千年的曆史告訴我們,一件事、一個人有沒有問題,關鍵在于誰來看以及怎麼看,如果在不恰當的時間得罪了不恰當的人,自然就是玩你沒商量了。
嚴嵩随即使出了聯想大挪移神功,揭發李默之所以出這個題目,是想影射當今皇帝,雖然這似乎是兩件根本不沾邊的事,但經過嚴大人的不懈努力和蠱惑,李默終于被皇帝關進了監獄,之後又不明不白地死在監獄裡,其手段真可謂是陰險到了極點。
然而面對這一切,陸炳卻并沒有出聲,他眼睜睜地看着老師被關入牢房,被殘忍地整死,也不敢站出來,不敢去反抗嚴嵩。
所以雖然他懂得是非、心存善念,雖然他威風八面、位高權重,被授予太保(正一品)兼少傅(從一品),是明代三公兼三孤銜的唯一獲得者。
(太師、太傅、太保合稱三公,少師、少傅、少保合稱三孤,整個明代除陸炳外,無人兼得)
但他依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對于徐階而言,這個人的死實在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因為陸炳雖然為人尚可,卻是嚴嵩的重要盟友,此人十分精明,如若要解決嚴嵩,必然要過他這一關。
正如嚴世蕃所說,三人中若得其二,天下必無敵手。
現在陸炳已經死了,徐階少了一個強大的對手,然而他仍然無法得到任何幫助,楊博還活着,他也還是極其讨厭嚴嵩,但這位仁兄卻不願意也沒法摻和進來,因為他有一個獨特的興趣愛好——打仗。
張居正後來曾經說過,他最景仰的人之一就是楊博,這位仁兄之所以名聲在外,是因為他文武兼備,智勇雙全,不但擔任過國防部∕長(兵部尚書),以後還幹過人事部∕長(吏部尚書),如此跨專業發展,可謂是複合型人才。
而他最牛的一次表現,是在與蒙古軍隊對壘的戰場上。
嘉靖三十三年(1554),鞑靼發動十餘萬大軍進犯薊州,消息傳來邊軍非常恐懼,以為要完蛋了。
楊博卻十分鎮定,每天都卷着鋪蓋在古北口城牆上打地鋪,呼呼大睡,睡醒了卻也不下去,就在城牆上呆着督戰,他不下去,别人也不敢下去,一天到晚都屯在這裡,這就可憐了蒙古人,連續打了四天四夜,連牆根都沒摸着,隻好全部撤走。
戰後不久,嘉靖為表彰他的功勳,升他為正部級都察院右都禦史,兼任兵部尚書,此後他又擔任了宣大總督。
這麼一位牛人,之所以沒有進入朝廷,天天在邊界喝風,除了他本人熱愛戰争,對政④治不感冒之外,也要拜嚴嵩同志所賜。
由于嚴世蕃的提醒,嚴嵩對此人戒備萬分,每次嘉靖想起楊博,準備召他回來的時候,嚴大叔不是說他身體不好,就是說邊界太忙,他走不開。
就這樣,楊博在祖國邊疆站了十幾年崗,就算想幫徐階的忙也沒轍。
而高拱更是老奸巨滑,他即不争,也不靠,每天就等着參加嘉靖同志的追悼會,然後一夜之間奴隸翻身作主人。
但低調的他,卻還是引起了嚴世蕃的注意,此人雖說人品極壞,眼光卻着實極準,随着時間的推移,他逐漸發現了高拱的才能和企圖,于是他找上了門,并且開門見山:
“我聽說裕王殿下對家父(嚴嵩)一直有所不滿,不知是否屬實?”
這是一句要人命的話,而面對着嚴世蕃的質問,高拱顯現出了超凡的反應能力,他鎮定地回答:
“這是子虛烏有的事情,嚴首輔是國之棟梁,裕王在皇上身邊多年,一向對嚴大人禮遇有加,傳言絕不可信。
”
這句話恩威并施,先說我不得罪你,再講明老子也不是好惹的,裕王畢竟是裕王,你最好放聰明點。
嚴世蕃自然明白,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