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裡奧佩特拉。
”又一人道:“無怪阿馬尼亞克派鼎立支持王太子,這都是奧爾良公爵路易和王後颠鸾倒鳳弄出來的哩。
”
衆人轟然大笑,于是話題遂轉去一些風月逸事、皇族绯聞,氣氛複熾。
杜蘭德在旁邊一直靜聽,卻未置一詞。
衆人談及王妃私密,語氣愈加放肆,他略皺了下眉頭,不欲旁聽,遂端着酒杯,起身走到崖邊四處張望。
他視線所及,盡是深沉暮色,群山隐翳,隐約有幾分氣勢。
他偶然瞥見遠處山谷,悚然一驚,立時折返樹下。
隆柯尼正唾沫橫飛,突覺脖頸一涼,一柄長劍已然壓過來。
他驚駭莫名,回頭見杜蘭德面色陰沉,慌道:“爵爺您這是作什麼?”杜立德冷笑道:“我隻道你是個寬厚長者,原來竟是個滿口謊言的老匹夫!”四周人大驚失色,登時怔在那裡,不知該如何是好。
隆柯尼兩股戰戰,道:“我如何騙爵爺了?”
杜蘭德一指遠方:“你方才說這附近幾十裡内并無居民,那是什麼?”衆人随他的指頭望去,看到遠處山嶺腰間有巨大黑影聳峙,恰好此時月色透出薄雲,柔光灑下,俨然是一座恢宏城堡。
隆柯尼跌足道:“爵爺你可冤煞老夫了。
”杜蘭德冷冷道:“你還有什麼話說?”隆柯尼道:“不是我有心欺瞞爵爺,實在是那城堡已荒廢許久,早斷了人煙。
”杜蘭德看那城堡并無半點星火,便信了隆柯尼幾成,又問道:“那城堡距此處不過一嶺之遙,為何你們甯可在樹下紮營也不去那裡投宿?厚壁高牆豈非好過風餐露宿?”隆柯尼這才從震驚中恢複過來,掏出一塊方帕擦了擦汗,緩緩說道:“爵爺有所不知。
那城堡名喚特蘭斯凡尼亞,遠近知名,是此地一個至邪至惡的所在。
相傳當年有個公爵,專好折磨刺穿異教徒,手段苛烈殘酷,死後不為天主所容,遂化為惡魔為害人間。
那城堡正是他的舊居,等閑人是不敢靠近的。
這方圓幾十裡沒有人煙,正是有這城堡作祟的緣故。
”
杜蘭德不屑道:“這等荒誕之說,你等也會相信?”隆柯尼慌忙陪笑:“爵爺是貴人,自然不怕。
我凡夫俗子,甯信其有,不信其無嘛。
就是這幾年,偶有不知情的路人誤進了城堡,待得出來時已是精神錯亂。
還有人遠遠聽到城堡中傳來慘嚎聲聲,無比邪異,誰還敢去?”
杜蘭德子爵被隆柯尼這一番話激起了胸中豪氣,他虬髯一顫,把長劍擺離老商人脖子,收回鞘中,道:“饒你說的天花亂墜,我是不信的。
我今天倒要去探一探這吸血鬼城堡,看看虛實!”隆柯尼驚道:“爵爺萬萬不可,豈能拿性命當兒戲?”
杜蘭德哪裡去理他,束緊腰帶,倒提了長劍轉身出了營帳,喚布朗諾德牽馬過來,對他說道:“那小老兒說那城堡鬧鬼,我們去看看。
”一句話輕描淡寫,布朗諾德聽了隻是應了一聲,并無什麼難色,仿佛主人說的是件稀松平常之事。
隆柯尼和一幹商人慌忙沖出營帳,隆柯尼雙手高舉,大叫道:“魔鬼非人力所能抗衡,請爵爺三思!”二人已然翻身上馬,杜蘭德哈哈大笑,就手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振聲道:“我有正念在心,天主加持,魑魅魍魉豈能近身!”言罷隐入茫茫夜色之中,空餘馬蹄陣陣。
隆柯尼嗟歎不已,與衆商人回轉營帳不提。
單說杜蘭德主仆二人一路望着城堡而去,此時夜色愈加深沉,霧霭升騰,四下逐漸為白氣吞沒,耳邊隻有夜鸮鳴啾,山風濤濤。
走到險峻之處,馬不能行,兩人隻得下馬牽住辔頭,依着山勢徐徐而走。
波蘭俗諺有雲:“看山跑死馬”,那城堡看似近在眼前,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卻還沒有盡頭。
布朗諾德忽然停住腳步,伏下身子在地面捏起一些土來端詳,又分開雜草用手掌按壓,複起身喜道:“主人,找到啦。
”杜蘭德奇道:“找到什麼?”布朗諾德指了指雜草分處,隐然一條硬實痕迹:“這一條必是通往城堡的故道,隻因年久無人,所以被雜草碎石蓋住了。
”
有了故道指引,兩個人的行程大大加快。
接近午夜時分,他們終于到了城堡跟前。
月色朦胧,銀娑瀉地,這座城堡坐落于半山一處凸起的高丘之上,四下山岩嶙峋,城體側立千仞,愈顯挺拔之姿。
堡體純以大青磚石築成,接隙密實,結構精當,雖已遭荒棄,卻頹而不倒,隻是多了些許青苔風蝕的斑駁痕迹。
杜蘭德于建築一道略通一二。
這城堡中央矗立一方形主塔,四周為六道石制幕牆所拱,外圍成半圓狀,四置圓塔箭樓。
外圓内方,正是拜占廷風範,少說也有百五十年之歲。
主塔之外尚有一圈罩牆,與外牆同心而略高,頂端城垛連綿,幾無死角。
杜蘭德不禁驚歎城堡設計者之雄心大略,此地據山而守,居高臨下,進可扼山嶺要道,退可固守自牢,是處形勝所在,俨然是一國君主的氣度,非胸中有大丘壑者不能設之。
整座城堡悄無聲息,臨外的窗口俱是漆黑一片,爬滿青藤,沒有片縷人氣。
城堡周遭的護城河隻剩下殘溝,正前大門高約數丈,還保持着吊起狀态。
杜蘭德上前伸手摸了一把,門闆已經有些槽朽,鎖鍊亦是鏽迹斑斑,看來已經許久不曾開啟了。
就在這時,布朗諾德發一聲招呼,杜蘭德循聲望去,看到在城堡一側有一扇小門。
這門想來是當年城堡雜役運送貨物之用的,門扇緊閉,但下半截卻不翼而飛,留出通往城内的一個漆黑缺口。
布朗諾德道:“門下青草的壓痕猶新,想來有什麼小動物經常從此進出,把這裡當作了窩。
”
杜蘭德笑道:“或許就是這些動物作祟,以緻路人以訛傳訛。
”布朗諾德走到門前,雙掌貼在門上,微微運氣,驟然一推,門闆轟然飛散。
掌力之強,着實駭人。
二人毫不猶豫,邁步踏進城堡之内。
布朗諾德摸出火石,點亮一個火把,原來這裡是特蘭斯萬尼亞城堡的廚房。
廚房裡空無一物,隻剩幾個半殘的陶罐歪歪斜斜躺在隔闆上,不知是離開城堡時帶走了還是後來被人偷光。
他們順着廚房外的一條長廊前行,一路走過鐵匠鋪、倉庫、牲畜欄,都已廢棄,無甚能觀。
最後他們步入城堡中庭的院子,見到遍地枯樹斷枝,尚有一杆中折的旗杆耷拉在地,好不凄涼。
杜蘭德負手而行,感歎道:“推向當日輝煌之景,該是處好園林。
可見吟遊詩人常說的好景不長,年華不永,誠哉斯言。
”
他走到主塔門前,信手一推,大門竟喀喇一聲開了,原來并不曾闩死。
布朗諾德舉火轉了一圈,點燃幾根插在廳内各處,這才得窺全貌。
杜蘭德精神不由一振,這主廳寬方幾十步,有一個石制穹頂,十分精緻。
廳中一條長桌,餐椅桌布尚在,隻是滿布塵土;其上一個燭台,半截蠟燭尚未燃盡;廳内四下有十二扇盾狀窗戶,用馬賽克鑲出各色故事,多以狩獵事為主。
窗簾破敗如蜘蛛網,不過仍能看出當年之華貴。
比起塔外匆忙離開的雜亂,廳内一切物事都有條不紊,擺放得井井有條。
一陣山風自廳外盾窗吹進,火光搖曳,教人不寒而栗。
杜蘭德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妥,他凝神細看,驚覺長桌盡頭的高背椅上似乎坐着一人,隻是光線黑暗,無法看清面目。
杜蘭德本是個膽大豪快之人,雖然心驚,卻不膽怯,高擎火把湊上前去。
坐在椅子上的,竟是一個穿着貴婦百褶長裙的骷髅!
這骷髅從衣着來看是個女子,端坐在椅子上,雙手平放于膝上,姿态安詳。
衣着枯爛,估計已經死了許久。
杜蘭德盯着她端詳許久,唏噓不已。
這骨架體形勻稱,生前當是個美貌紅粉,一朝竟成骷髅,死後也乏人安葬,隻得孑然一身枯坐在這古堡之内,不知身後隐藏着什麼故事。
杜蘭德自忖道:“若非我一時興起,必不知城堡中尚有如此紅粉骸骨。
可見與她相見是天主意旨,我焉能不管?”他騎士心起,決意把這萍水相逢的屍骸重新安葬,立塊無字碑,也要讓她靈魂早登天國。
他四下搜尋,看是否有遺物留存以證明其身份的,哪怕有個名字也好。
他仰望廳壁,本來那裡有挂着一幅畫像,卻被不知什麼東西的利爪撕過,畫上留下五道碩大的爪痕,隻看得出似乎是幅肖像。
這城堡處處透着詭秘,教人難以索解。
布朗諾德興沖沖跑過來,手裡揮舞着一本書,口中嚷道:“主人,你看俺尋到了什麼?”聲音震得穹頂塵土撲撲簌簌掉落下來。
杜蘭德接過這本書來,發覺書質沉重,封面血紅,上面的字迹漫谟難辨。
未及細看,突然一陣尖利笑聲破空傳來,在空曠大廳中顯得十分詭異。
杜蘭德與布朗諾德倏然變色,放下紅書,各自掣出兵器。
笑聲忽遠忽近,卻不曾中斷,似乎來自四面八方,卻分明是發自一個人聲。
布朗諾德晃了晃釘錘,眼盯穹頂四周:“主人,莫非那商人所言是真的?”杜蘭德沉聲道:“無論怎樣,休被它迷惑了!”他高舉長劍,挺身喝道:“我乃是弗朗什-孔泰的杜蘭德子爵,何等妖魔,報上名來!”笑聲突然停息了,四下複又陷入死寂之中。
杜蘭德丢過一個眼色,布朗諾德心領神會,提着釘錘一弓身,隐沒在黑暗中。
杜蘭德一手舉劍,一手拿着火把,在廳内且走且停,不時轉身,走成一個圓圈。
笑聲又起,這一次沙啞陰沉,如若病入膏肓的垂垂老者。
杜蘭德心中念誦幾遍“哈裡路亞”,登時心清神澄,不為笑聲蠱惑。
他又轉了幾圈,笑聲三度響起,這一次卻似一草莽大漢,粗聲粗氣,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杜蘭德凝神靜聽,笑聲将退,他猛然睜眼,用腳挑起身旁一把木椅朝着某一角落飛去。
木椅早已腐朽,撞到石牆上“嘩啦”一聲化成一堆碎片。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椅子撞牆的瞬間,一個黑影從角落“嗖”地一下飛出,直直撲上杜蘭德。
杜蘭德不閃不避,嘴角含笑。
眼見黑影沖至近前,布朗諾德突然從側面黑暗中竄出。
黑影顯然未料到竟還有埋伏,在空中又無法改勢,隻得猛一扭腰,轉向右側。
布朗諾德哪肯放過,腕子一抖,釘錘已經帶着風聲招呼過去。
黑影雙足剛一點地,又是一個高跳,幾下兔起鹘落,稍縱即遠,身法迅捷之極,堪堪避過布朗諾德的攻勢。
杜蘭德見布朗諾德一招險些得手,心中大定。
倘是鬼怪之流,怎會被區區一個騎士扈從逼得如此狼狽,畢竟還是個人,隻要是人,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杜蘭德心轉電念,長劍已悄然出招,黑暗中劃出一道銀色流光,直逼黑影。
杜蘭德師承名家,劍法莊嚴端正,極有法度,甫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