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就把黑影籠罩在劍鋒之間。
他這一招“許德拉噬”隻有一擊,劍尖卻同時指向人體九大要害,敵人避無可避,隻能疾退,頓失先機。
黑影好似對這招呼的利害渾然不覺,不閃不躲,迎鋒而上。
杜蘭德劍尖一抖,正待要刺,黑影發出一聲長嘯,在半空無比靈巧地翻了一個跟頭,順着長劍側刃滑過,躍過杜蘭德肩頭,朝反方向的窗戶逃去。
此時布朗諾德也趕到加入戰團,他見主人一招落空,不由大怒,一晃小錘迫向黑影。
黑影見退路被封,一個後空翻回到中廳,杜蘭德的第二招已然施出。
主仆二人各展絕學,一劍一錘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大網。
黑影在網中左沖右突,動作全無章法,不循常理,卻總能在匪夷所思的角度閃開必殺的一擊,難以預料。
他固然逃不出主仆二人的圍攻,兩人一時間也奈何不了他。
廳中一時人影晃動,叱喝聲起,恐怕過去百多年裡都不曾如此熱鬧過。
杜蘭德原本想留個緩手,不欲妄加殺戮,現在既然久攻不下,不得不使出殺手。
他手腕斜翻,長劍猝然變招,一記“聖都遙指”,刺向黑影面門。
這是十字劍法的起手式,意指耶路撒冷,劍勢悲涼雄壯,大有不奪聖都誓不還的決心。
“十字劍法”始于十字軍東征時期,本是十字軍與土耳其人、阿拉伯人近身搏殺衍生出來的技巧,曆經數次東征無數騎士實戰錘煉,最後由聖殿騎士團的開山祖師休·德斯·佩尼斯和戈弗雷集其大成,去繁就簡,演成這套劍法。
聖殿騎士已在百餘年前被法皇腓力四世剿滅,但這套十字劍法卻流傳至今,曆來被視為騎士必修之課,整個歐洲學過的人不下十幾萬,但很少有人如杜蘭德使的這般氣完神足。
黑影隻覺得滔天氣勢洶湧拍來,比剛才強上數倍有餘,又想故伎重演,以鬼魅身法退避。
豈料十字劍法以謹嚴精練著稱,一招搶得先機,後招源源不斷,竟不留下任何空隙。
德意志一位大劍豪約翰尼斯·理查特納爾曾言:“對戰如習舞,以節奏為關竅,順者恒勝,亂者恒敗。
”黑影剛才無論敵人如何搶攻,隻依着自己的身法閃避;如今被杜蘭德一招打斷了節奏,呼吸立時不暢,胸口不由一窒,四肢氣息運轉艱澀,登時亂了手腳。
布朗諾德哪肯放過這個良機,小錘滴溜溜轉到黑影後腦,抓住他稍現即逝的身法破綻一砸,“砰”地一聲,黑影應聲倒地。
杜蘭德疾步向前,劍芒點點,霎時點中黑影胸口。
隻要少進寸許,便可刺穿心髒。
“拿火來!”
杜蘭德大喝道,布朗諾德急忙從旁邊取來火炬,都急欲看看這黑影到底是何方神聖。
火光湊近,兩人不禁面面相觑,原來這黑影不過是個半大孩子,看年紀也就十二三歲。
這孩子滿面泥污,長的極瘦,一頭亂蓬蓬的長發,不辨男女,一雙大眼滿是惶恐。
饒是杜蘭德見多識廣,一下子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布朗諾德把腰間繩子解下來,道:“主人,先把他捆住吧,免得又逃了。
”杜蘭德“嗯”了一聲,撤開長劍,布朗諾德把那孩子翻過身去,用繩子捆住手腳,還從腋下繞肩多穿了兩道,以策萬全,這才放開。
孩子被綁縛時并不反抗,雙眼淚水盈盈,緊咬嘴唇,想是剛才布朗諾德那一記後錘着實疼痛。
杜蘭德心中有些不忍,半蹲下身子,輕聲拿意大利語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嗫嚅着嘴唇,對問話全無反應,幹枯的身材瑟瑟發抖,實在難以想象他便是剛才那擁有神鬼莫測身法的黑影。
杜蘭德仔細端詳,這孩子近乎赤身**,手腳上都磨有厚繭,隻在雙腿間有一圈磨秃褪色的污布,散發着一陣惡臭,一看便知是穿在身上生生磨爛的,恐怕從不曾脫過。
他身上唯一的飾物,是一個挂在脖子上的翠綠短哨。
杜蘭德輕輕拿過哨子,這哨子是翠竹質地,新綠拙瘦,其上镂刻着一朵鸢尾花,做工頗為精細。
他把哨子含到嘴邊,吹了幾吹,始終不得其法,隻發出噗噗漏氣的幹癟聲。
孩子忽然張嘴啊、啊叫了兩聲。
杜蘭德眉頭微皺,心想這孩子莫非是個啞巴,又見他眼神熱切,緊盯着哨子不放,心中一動,把哨子塞入孩子嘴裡。
孩子含到哨子,如蒙大赦,渾然忘了自己被捆縛,奮力吹去。
哨子聲音忽高忽低,婉轉回翔,變化萬千。
兩人這才知道,剛才那三番奇詭笑聲,俱是從這哨子中來的。
布朗諾德在一旁坐下,渭歎道:“俺少年時也曾在山野作過哨子,但從沒聽過能有如此之多的音色。
”杜蘭德把長劍收回鞘中,注意到那孩子眼波流動,似乎随着哨子之聲有所呼應,心中大疑:“莫非他要借哨子之音與我說話?”
哨聲仿佛窺中他心中所思,轉為歡暢。
杜蘭德颌首微笑,一股憐愛油然襲上心頭,不由得伸手去摸孩子油膩膩的頭發。
哨音忽又轉了腔調,細切短促,如幼犬在窩中撒嬌,嗷嗷待哺。
說來也怪,杜蘭德覺得自己與這孩子極為投緣,一聽即明白其中的心意。
他讓布朗諾德從行囊裡取出一塊無酵餅和一勺蜂蜜,拿餅蘸着蜂蜜喂給孩子。
野孩子顯然饑餓難耐,餅一入口就急不可待地往下咽,啪唧啪唧咂着嘴,有幾次差點噎到。
杜蘭德親手捧着盛滿清水的皮囊,不時給他灌上一口。
還不到一根蠟燭的時間,他已經風卷殘雲般吃下了三塊無酵餅,這才滿意地從喉嚨裡滾出一個飽嗝,從哨子吹出一陣慵懶滿足的曲調。
杜蘭德拍拍幹淨孩子胸前的餅渣,對布朗諾德道:“給他把繩子解開吧。
”布朗諾德大驚道:“您不怕他再逃掉麼?”杜蘭德看了一眼溫順如犬的野孩子,歎道:“這孩子适才并無害人之心,隻是天真爛漫,以為我們跟他玩耍罷了。
你看剛才交鋒,他隻是躲閃,卻沒半分殺氣。
”
布朗諾德上前解開繩子,同時暗暗提氣,以防他暴起逃走。
不料孩子揉了揉手腕,頭一歪便靠到了杜蘭德大腿上,竟呼呼睡起來,仍不忘舔舔嘴唇的蜂蜜餘漬。
杜蘭德不忍抽走大腿,就任由他枕在腿上酣睡。
這孩子睡相安詳恬靜,恍如天使,杜蘭德不覺大為感慨,不知竟是誰家父母如此忍心,把如此年幼的孩子棄在這陰森古堡中,不由得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仰望穹頂歎道:“天主慈悲,莫非這是您對我的啟示?教我拯救這個幼小的靈魂。
”
不料孩子聽了這句話,一下子睜開眼睛,口出法語:“賽戈萊納。
”杜蘭德聞言身軀一顫,急忙扶起他雙肩道:“你說什麼?”孩子又道:“賽戈萊納。
”
布朗諾德是葡萄牙人,平時杜蘭德多用意大利語或加泰羅尼亞語與之交談。
适才他獨處一室,心潮激蕩,自然而然說出母語,沒想到卻引出孩子這番反應。
杜蘭德暗忖:“适才我與布朗諾德說話,他無動于衷。
何獨我一說法語,這孩子就有了回應呢?莫非他懂得?”
于是杜蘭德用法語試着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孩子答道:“賽戈萊納。
”杜拉德又問:“你父母如今何處?”孩子仍舊答道:“賽戈萊納。
”如是者四五,孩子卻隻會用“賽戈萊納”一詞作答。
以此度之,他隻會重複一個單詞,未必知其含義。
杜拉德還注意到,每次用法語說話時,孩子眼神中都湧出無限依戀,如在母親懷中牙牙學話,看來他對法語别有深情,當屬無疑。
恰好布朗諾德照看好馬匹返回廳中,杜蘭德把剛才的發現說給他聽,布朗諾德疑道:“莫非有人教過他?”杜蘭德起身負手在廳内轉了幾轉,歎息道:“以我的推斷,這孩子自幼便生長在這城堡之内,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大人或走或死,隻剩他一人在此苦苦求活,竟能存活至今,隻能說是天主垂恩吧。
我猜曾有人照顧過尚在襁褓中的他,講的是法語,所以他雖懵懂無知,卻對法語自然易生親近之心。
隻不知何獨他單單重複‘賽戈萊納’一詞,還有這一身奇詭身法,不知學自何人,實在是難以索解。
”
他複走到那骷髅跟前,道:“或許這具屍骸便是孩子娘親,中道不幸身故,抛下這一個苦命的娃,在他娘屍身旁活了這麼多年。
”忽想到這女子與自己或是同鄉,念及至此,心中大生憐憫。
布朗諾德在一旁早面露悲傷神色,虎目含淚,忽然半跪在地道:“倘若主人您不要,請容俺收養這孩子,也好作個伴。
”他被收為扈從前本是山中獵戶,已年過四十,尚是獨身,身邊正缺個陪伴。
杜蘭德沒作表示,他沖骸骨深鞠一躬,朗聲道:“這位無名夫人,你我雖素昧平生,但既然讓我碰到此子,乃是天主意旨。
我以掌中長劍與騎士名譽起誓,會好好把此子撫養長大,不教他終老這古堡一生。
你在天有靈,須護佑令郎,願主保佑,阿門。
”
布朗諾德喜道:“主人收了他作義子,可比跟着俺這窮漢子還享福哩。
”杜蘭德與布朗諾德同時跪倒在地,手劃十字,喃喃虔誠祈禱。
禱告既畢,二人起身在古堡裡又搜了一遍,除了那本古書以外便再無半點關于古堡主人的線索,甚至連半個紋章也無。
布朗諾德抱起小孩,到後院一口水井旁邊細細洗濯,又從行囊中取來剃刀,把他長發盡數剃去,還翻出一套換洗的舊衣服拿針線略改了改,給他換上。
趁着這段空閑,杜蘭德把古書翻了一遍。
這書用拉丁文寫成,字間極密,令讀者眼花缭亂。
杜蘭德對拉丁文隻是略通一二,這書寫的艱澀聱牙,多是關于神學的一些議論。
杜蘭德笃信上帝,卻對教廷頗多厭惡,他見書裡沒夾着什麼書簽夾頁,興趣索然,随手放回到行囊裡,心想這也算是古堡遺物,權且收着,等那孩子長大以後作個紀念也罷。
正想間,布朗諾德和那孩子已經收拾妥當,喜孜孜回到大廳。
杜蘭德擡頭一看,雙眉陡立,想不到這孩子洗脫了污垢以後,居然生得清秀絕倫,身材疏朗細長,發色金黃,雖面有菜色,卻自有一種别樣的高貴氣質;尤其是他碧藍色的深邃雙眸,幾如聖安德烈湖心,深而難測。
布朗諾德把他推到杜立德身前,咧嘴笑道:“沒想到竟是個漂亮少爺哩。
”杜立德連連颌首,心中也極高興。
這孩子也許是古堡主人後裔,能有此容貌氣度,看來血統不凡。
他把孩子拉到身前,慈愛地拍了拍他的小腦袋,鄭重說道:“從今日起,你便叫做賽戈萊納吧。
”
小孩仿佛聽懂了他的話,也随聲叫道:“賽戈萊納!賽戈萊納!”把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含在嘴裡,一陣歡欣脆響飛出古堡之外。
等到天蒙蒙亮,杜蘭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