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把它送去蘇恰瓦一位大人手中,此關乎法蘭西國運,茲事體大,還望見諒。
”
卡瓦納修士渾身一震:“果然是那一本書,它竟現世了?”杜蘭德道:“正是。
”随即閉上嘴,似乎不願多提。
卡瓦納修士壓下心中驚異,道:“我曾聽僧團中的長老提及,說古希臘曾有一位絕世名醫希波克拉底,此人學究天人,智慧海深,于醫道與武道都極有創見。
他縱橫希臘六十餘年,敗敵無數,也活人無數。
後來希波克拉底臨終之時,把一生心得寫入《箴言》一書。
他慣用的兵器乃是一根雙蛇之杖,于是後人又将《箴言》一書稱為《雙蛇箴言》。
”杜蘭德不置可否,卻凝神聽着。
卡瓦納修士又道:“如今刊行于世的《箴言》,隻是醫典,記錄了希氏在醫道上的見識。
殊不知此書既名雙蛇,自然就有兩本,一本談醫,一本論武。
後一本書知情者極少,據說薩拉丁大帝曾有幸親見,此後便不知所蹤。
倘若在下推斷無錯,爵爺你身上的便是這本記載了希氏武學的《雙蛇箴言》的武典了。
”
杜拉德見他侃侃而談,不由警惕心大起,試探道:“修士您卻知之甚詳。
”卡瓦納修士笑道:“歐羅巴舉洲之地,唯有教會藏書最豐,我又好讀,知道這些掌故也不足為奇。
”他見杜拉德起了戒心,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肅然道:“爵爺不必疑懼。
希波克拉底雖是先賢大哲,可他信奉希臘舊神,于我道而言,實是拜偶像者。
聖經所蘊所藏,已經受用不盡,又怎會去舍本逐末去修煉這種異端之術。
”
杜拉德面色少霁,其實假如卡瓦納修士想動手搶奪,他絲毫還手之力也無。
卡瓦納修士本想問他那些冒牌山賊究竟是什麼來曆,見他一涉到《箴言》一事就敏感非常,便閉上了嘴,伸出手去捏他手腕、肩胛與心髒,觀察一陣血液流動,鄭重告誡道:“爵爺你受傷實重,如果再象今天這樣與人動手,四液必會自周身星命點一起湧出,肆意奔流,禍及心髒獅子宮――屆時除非聖子複臨,否則必有一死。
”杜蘭德以手按胸,慨然道:“若不能完成誓願,雖生猶恥。
”
卡瓦納修士歎道:“如今謹守騎士美德如爵爺者,實在太少,令在下十分感佩。
”他少頓了頓,又道:“普天之下,信主者俱是兄弟。
今天能無意中救得爵爺,一定是天意昭然。
如果爵爺不嫌棄,我願護送爵爺一段路程到蘇恰瓦,你看如何?”
杜蘭德大喜過望,又要跪拜稱謝。
卡瓦納修士上前一把托住,緩聲道:“何必稱謝,我主慈悲,一定護持正念信徒的。
”二人言罷雙雙跪倒,向天默祈。
祈禱既畢,杜蘭德又向卡瓦納修士說了賽戈萊納的遭遇,修士沉吟片刻,實在想不起何人曾在那荒山之中築起這等恢弘的城堡,最後搖頭道:“在下不知。
不過托缽僧團的修士遊乞天下,耳目衆多。
待我把爵爺送到蘇恰瓦,再去僧團請長老詢問,必有所得。
”他又望了眼賽戈萊納:“想不到這孩子竟然有這等遭遇,真叫人唏噓不已。
爵爺這一義舉,等若拯救這幼小靈魂于水火,否則他象禽獸般地了此一生,空使靈魂堕落!”
不多時,布郎德諾已經包紮完成,渾身密密麻麻纏得都是白布,動彈不得,隻能擱在一戶人家的木床之上。
商隊的人在村裡四下搜尋,發現菲蘭尼亞村的村民都被鎖在村口數口地窖之内,再晚發覺一陣,恐怕會全員窒息,無一幸免。
這些村民聽說那些兇神惡煞被卡瓦納修士逐走,無不對他敬若神明。
當夜他們便在菲蘭尼亞村中暫歇。
村民大難得脫,紛紛捧出山羊奶酪、麥酒、藍莓幹、莳蘿幹腸、腌漬哲羅魚、抹了蜂蜜的烤鹿肉等珍藏的飲食與商旅同飨,載歌載舞,其樂融融。
卡瓦納修士是苦修之人,不飲酒也不食肉,便趁着聚會的當兒,給村民們作了一番布道。
講到興酣處,台下有人仆倒啼哭,亦有人悄悄找到修士,希望能作告解。
賽戈萊納見如此熱鬧,興奮難抑,躍入場中學着别人模樣起舞,博得陣陣叫好。
哨音不時響起,比樂師的七弦琴更具魅力。
杜蘭德身上帶傷,不能多吃,隻斜倚着門邊,端了碗摻着奶油與橄榄的濃湯,慢慢啜着。
這時隆柯尼披着長袍走到他身前,俯身關切問道:“爵爺身子可好些了?”杜蘭德略一點頭:“已沒什麼大礙。
”隆柯尼道:“我等明日就得上路,我已吩咐他們給爵爺留下大車一輛,騾馬兩頭,您去蘇恰瓦一路上也能舒服些。
”杜蘭德瞥了他一眼,怔道:“無功不受祿,我這一路受你饋贈不少,怎能再收呢?”隆柯尼連忙道:“爵爺今天義拒山賊,這些我們都是看在眼裡的,這點東西不足以謝爵爺大恩。
隻盼日後有機會再與爵爺相見,屆時再報答不遲。
”他又道:“卡瓦納修士身懷絕技,有他陪爵爺,必定無虞。
”杜蘭德咽下一口湯,擊節歎道:“見了修士武藝,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
隆柯尼看了眼兀自瘋舞的賽戈萊納,搓了搓手,欲言又止,再三猶豫方才道:“爵爺,如果你覺得一路麻煩,我可将賽戈萊納少爺帶在身邊。
待我去莫斯科公國清完貨,會把他帶去威尼斯。
那裡賢師不少,隻要良加教育,定是個可造之材。
”他對這孩子确實喜愛,杜蘭德此去蘇恰瓦兇險不小,倘有個不測,賽戈萊納還有個着落。
這番意思苦于不好明說,隻得委婉道來。
杜蘭德看破這老商人的意思,淡淡道:“我已許了無名夫人,要把這孩子扶持長大,還是跟着我方便些。
你們作生意的整日奔波,也不必添這個累贅了。
”
隆柯尼見杜蘭德意已決,也不再堅持,又寒暄了幾句傷勢,便轉身離去。
杜蘭德放下湯碗,轉頭去看,屋内漆黑一片,布郎諾德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眉頭愁郁漸濃,暗歎一聲,不知是内傷之故還是别有憂慮。
這場聚餐直鬧至半夜,人們方才紛紛散去。
次日一早,隆柯尼等威尼斯商人辭了杜蘭德,匆匆上路。
杜蘭德又多歇了半日,由卡瓦納修士運功助他又調息了一番,這才駕着大車離開了菲蘭尼亞。
托缽僧本來講究以雙腳行走,方顯苦修誠意。
可眼下布郎諾德動彈不得,杜蘭德需要運功調整,賽戈萊納野性難馴,卡瓦納修士也隻能事急從權,臨時作起車夫來。
子爵主仆的兩隻坐騎不願與騾馬為伍,于是都拴在大車後面,遠遠跟着,倒也自得其樂。
從菲蘭尼亞向東是伯利茲平原,多有丘陵與原野,道路平坦,加上卡瓦納修士馭術高超,大車這一路上走的十分平穩。
此時已近深秋,兩側栎樹不住後退,不時有金黃色落葉簌簌落在車邊,頗有些蕭索之意。
極目望去,不曾見半戶人家,唯見大雁一行行飛過碧空,鳴聲清越。
大車緊沿普魯特河一路奔南而去,行了三、四日光景。
眼見即将進入摩爾多瓦公國境内,路上行人漸多起來,還有幾處瓦拉幾亞人設下的路卡。
奧斯曼帝國即将對君士坦丁堡用兵,東歐諸國皆惶恐不安,盤查也嚴格起來,生怕土耳其間諜混入。
好在憑着杜拉德的子爵身份,他們一行倒沒受什麼為難。
杜拉德經過這幾天的調養,氣色逐漸好轉,布朗諾德也勉強可以支起身子罵幾句粗話。
賽戈萊納這段時間與卡萊納修士混的極熟,總不離他左右,語調裡于是又摻了些拉丁腔。
卡萊納修士也頗喜這少年一派天真,渾如璞玉,總說這靈魂未經俗世污染,實在難得,常教他些聖經句子。
賽戈萊納雖不明其意,鹦鹉學舌卻毫不費難。
卡瓦納修士明白“經讀百遍,其意自現”的道理,倒也不急着給他解釋其中微言大義。
不一日,大車行至巴拉涅什特山的科德雷尼斯波山口,這裡是瓦拉幾亞與摩爾多瓦公國的天然界線,綿延數百裡,險峻異常,隻有幾個山口可以通行。
翻過此山,便能進入摩爾多瓦地界,再順錫雷特河一路南下,便可直到蘇恰瓦。
大車一路沿着山路徐徐盤行。
科德雷尼斯波山口的兩翼群峰參差不齊,如驚濤拍岸,有叢叢亂雲穿鑿其空,陸巒超壑。
教人大開眼界的是,高山之上竟有無數涓涓細流,在跌宕起伏的峰巒與叢叢榉樹之間爬梳而過,七折八彎,流成縱橫交錯的條條谷壑,加之山勢起伏不定,直壁連雲,與層層灌樹構成一團繁複精緻的黛綠圖案,直如阿拉伯絨毯,使人望之迷亂。
這條山路蜿蜒曲折,左側立起千仞岩壁,右側卻是條深不可逾的河澗,遠遠可聽得濤濤水聲,兩下落差少說也有百五十丈。
卡瓦納修士緊握缰繩,勒着騾馬,隻許大車徐行。
任憑他武功再高,在這種路上也不得不小心從事,一個不慎,就有可能墜下山澗去。
杜蘭德的傷勢已經恢複了四、五成,此時他緊靠着賽戈萊納,雙目微閉。
與其說是養神,倒不如說看管着這野孩子,免得他一時玩性大起,弄出什麼意外。
大車隆隆而行,路面颠簸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