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時有石子被車輪迸飛。
布郎德諾躺在車上已經數日,百般無聊,于是勉強擡起頭,随口道:“修士您到了蘇恰瓦,之後有什麼打算?”
卡瓦納修士抖抖缰繩,哈哈一笑道:“遊方之人,四海為家,本無所謂目地。
摩爾多瓦是希臘教派的領區,我把你們送到蘇恰瓦,便從多瑙河回去了。
”杜蘭德知道羅馬公教素與希臘東正教不合,旗下衆人老死不相往來,這一次卡瓦納修士肯涉足東正教區護送自己,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于是連忙截口道:“不如修士與我們同回法蘭西,這時節正是用人之際,有我向上峰舉薦,修士可以一展壯志。
”卡瓦納修士早已猜中他們與法國皇室的淵源,一揚馬鞭,長長歎道:“教廷意見紛攘,一派援法、一派通英,哪裡輪到我們這些托缽僧決定。
隻可憐百姓罹此兵禍,不知何日才是個盡頭。
”
正說間,突然不知何處飛來兩塊飛石,來勢又準又狠,卡瓦納修士剛剛覺察到破風之聲,車後那兩匹駿馬的臀部已然中石。
馬匹猝然受驚,雙雙擡起前蹄一聲長鳴,開始朝前發足狂奔。
它們本來是拴在車後,這一奔不要緊,連帶着那兩匹拉轅的騾馬也驚慌不安,車子被這四匹畜生拉扯的東倒西歪,越轉越快,眼見就有傾覆的危險。
卡瓦納修士當機立斷,把缰繩飛快地塞到杜蘭德手中,喝道:“拿好!”然後一拍車轅,整個人如一頭巨鳥飛了起來,三兩跳就躍上了狂奔的兩匹坐騎,雙腿站在兩鞍之間,任憑下盤如何颠簸,依然穩如阿爾卑斯山。
他知道此時馬匹倘若陡然收步,後面車子就會撞來,最後仍免不了是個車翻人死的結局,于是暗暗運起玄功,伸開雙掌,分别籠住兩個馬頭,兩道勁氣貫注而入。
須知畜生雖不懂人言,卻也有七情六感,任憑它如何發瘋,隻消主人輕撫鬃頸,往往就平複下來,這是心有所感的緣故。
卡瓦納修士所練的是聖門正宗,氣勁寬和柔慈,正如主人悉心呵護一般,這兩匹畜生受了他的内勁掃過,驚懼立時少減,蹄子放緩下來。
這時突然又有三枚石子飛來,兩枚分取雙馬,一枚直奔卡瓦納修士後心而去。
杜蘭德叫聲小心,卡瓦納修士猛一後仰,石子堪堪擦着鼻尖飛過。
那兩匹畜生剛定了心神,此時又中一記,不由得又開始狂奔起來。
大車在其後“咣咣”搖擺不定,一側車輪數次滾出崖邊,虧着杜蘭德控住籠頭才勉強回來,驚險萬分。
這時又有石子連連飛出,卡瓦納修士大袖一卷,使一招“參孫貪天”把石子全卷入袖中。
他情知若不找出發石之人,便會處處受制,扭頭大叫一聲:“斷缰繩!”杜蘭德如夢初醒,伸手拔劍,才想起佩劍尚在行囊之中,他雙手緊扣缰繩,騰不出空。
正在危急之時,一聲尖利哨音突然響過,賽戈萊納“唰”地飛過車轅,寒光一閃,缰繩立斷,旋即跳回車上,前後不過一瞬之間。
杜蘭德又驚又喜,想不到賽戈萊納在緊要關頭竟能領會意思,救下大車。
前面二馬沒了大車牽系,愈加奔如烈火。
在這崎岖山路之間收不住蹄,前方陡然一個急轉,它們霎時四蹄踏空,竟飛出崖邊數丈,劃出一道弧線跌入深谷。
兩頭騾子被驚馬缰繩絆住,本已收住蹄子,也硬生生被一發扯了下去。
隻聽山澗間傳來數縷嘶鳴,随即寂靜無聲。
卡瓦納修士早跳下馬背,雙臂架住車轅,使出對付阿爾帕德大王時的“掃羅回頭”,把車子去勢帶去一旁,免得一頭沖下去。
隻見大車在路上滴溜溜轉了數圈不停,掀起無數煙塵,一直轉到崖邊,方才停住,半個車身懸在外面,搖搖欲墜。
杜蘭德急忙橫抱布朗德諾,抓起行囊跳離大車,在地上打了幾個滾。
卡瓦納修士收住招式,面色泛紅,頭頂熱氣騰騰,可見剛才耗力甚钜。
他與杜蘭德對視一眼,兩人都是一陣悚然後怕。
隻有賽戈萊納在一旁笑嘻嘻,渾然不知兇險,還以為是什麼有趣的遊戲。
忽然頭頂傳一個人聲道:“不愧是教廷弟子,這一手力阻千斤的手段着實利害,佩服佩服。
”兩個人急視去,看到來路上站着一位錦袍男子,這男子三十餘歲,膚色白皙,一頭油亮卷發高高翹起,十分輕佻,唇邊兩撇胡須修剪的十分齊整,腰間懸一把綴着寶石的細身劍,俨然是哪家貴胄的公子哥兒。
他說的是法語,流利純正,縱然是杜蘭德亦聽不出任何破綻。
這錦袍男子道:“适才小可随手丢些石子頑耍,不想驚擾了幾位車駕,實在是心中有愧。
”言罷右手橫胸,優雅地鞠了一躬。
杜蘭德與卡瓦納俱是一驚,看這男子相貌浮誇,想不到手底竟然如此之硬。
剛才那石子又準又狠,非内家高手不能為之。
杜蘭德猛然瞥見他披風上繡有一隻側身橫面的棕黃獅子,頭頂還有半頂皇冠,不由駭然道:“你是豹王子!”
錦袍男子面容微訝,用手捏捏胡須,道:“想不到我竟如此有名麼?”忽又展顔笑道:“爵爺你是法王衛士,認出我來也不足奇,說不定你我在某次舞會還有一面之緣哩。
”卡瓦納修士悄悄問杜蘭德:“莫非他就是那個‘弑父者’奧斯特豪特?”杜蘭德鄙夷道:“不錯!”眼神愈加淩厲。
這奧斯特豪特本是英格蘭一代名将黑太子之後,是黑太子兒子理查二世與一蘇格蘭少女私生所生,因此不能入嗣皇室譜系。
理查二世給他封了個王子的虛銜,卻無封邑;英格蘭皇室紋章本為三頭側身橫面獅,他隻得用一頭。
奧斯特豪特樂得終日遊蕩歐羅巴各處,與各路高手切磋武學。
他原是個不世出的劍術奇才,曾在五十招内迫得漢薩同盟七十二都市衛隊總長霍亨棄劍認輸;又在西班牙連斬十二名阿拉伯巨盜,名震西歐。
其人狡詐機變,生性風流,他所佩紋章中的獅子畫得很象母豹,母豹乃淫欲奸滑之征,于是歐洲武林送了他一個外号叫“豹王子”。
後來理查二世與表弟亨利波林布魯克互起龃龉,奧斯特豪特不知何故站到了叔父這邊。
一番争鼎之下,理查二世大失所勢,竟被自己這私生子親手殺于蘭開夏郡。
亨利波林布魯克即位為亨利四世,遂有蘭開夏王朝――因此奧斯特豪特又得了個渾名叫“弑父者”。
有了這層關系,奧斯特豪特之與英王,向來聽調不聽宣,如閑雲野鶴,來去自由。
他在英法戰争中曾幾次出手,斬上将之頭如探囊取物,法人無不大感頭疼。
此時他竟出現在科德雷尼斯波,顯然又是應英王之請,其意圖昭然若揭。
杜蘭德上前一步,大聲道:“豹王子屈尊來此,也是為了《箴言》吧?”奧斯特豪特拍拍巴掌,大笑道:“不愧是騎士中的楷模,說話好生痛快。
不錯不錯!我正是為此而來。
”杜蘭德道:“那冒充烏基爾山賊的大王,想來也是你的手下!”奧斯特豪特聳聳肩,不屑道:“他們隻是英王麾下一批不成器的奴才,本王子可不會與他們為伍。
不過若非那些奴才在菲蘭尼亞截獲你們,我倒也不易追蹤到此哩。
”
杜蘭德道:“既然王子殿下知我來曆,便該知道我甯願戰死,《箴言》是不會交出來的。
”奧斯特豪特略一點頭,贊道:“我知閣下有騎士之風,亦不會勸閣下投降,平白辱沒了名聲。
待我等下取了你們性命,拿回《箴言》之後,會親手把事迹譜成如同《貝奧武甫》那般詩歌,交給吟遊詩人去各國宣揚你等忠貞,流芳千古,豈不美哉?”這幾句話說的極客氣,又傲慢之極,言談間仿佛已視《箴言》為囊中之物。
卡瓦納修士截口道:“王子殿下,彼此皆是笃信天主之人,何須輕言殺伐呢?十誡有雲:不可奪人财物。
”
奧斯特豪特打量了一番這托缽僧,回道:“這位莫非就是殺敗鐵斧開山斯托爾克的修士?”此時杜蘭德和卡瓦納才知阿爾帕德大王的本名,卡瓦納修士劃了一個十字道:“正是在下。
”奧斯特豪特道:“耶聖曾言:扇吾左頰,予其右頰;奪吾外袍,予其襯衫。
修士既然笃信天主,如何忘了這番話呢?我如今隻要《箴言》,襯衫閣下可自己留着罷。
”說完放聲大笑。
卡瓦納修士道:“王子殿下要取人性命,窮鼠尚要齧蛇,何況人乎?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而已。
”奧斯特豪特道:“當日羅馬兵來,耶聖坦然受戮,身死十字架上,猶然毫不抗争,寬濟之道,世人皆知。
遮莫他的徒子徒孫卻一代不如一代,全成了貪生怕死之輩了!?可笑可歎!”他所說的盡是強詞奪理,怎奈辭鋒濤濤,一時連卡瓦納修士都不知如何應對。
這時奧斯特豪特身後閃出一名女子。
這女子一身波希米亞風格的斑斓長裙,頭上纏條人眼布帶,眼角唇邊粘着蛇形花钿,看起來别有一番詭秘妖娆。
她手搭在奧斯特豪特肩上,手腕上的環镯叮當脆響,嬌聲道:“王子,何必與這些人聒噪,直接動手不就好了麼?”奧斯特豪特笑道:“世間假仁假義的教士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