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珍還有些野味。
賽戈萊納捉飛鳥的本事極高,先伏在樹底不動,一俟鳥兒低飛,猝然躍起發難,兩條細腿在林間借力磴踏,連續變換數個姿勢,迅如閃電,往往一擊得手,鳥羽在握――卡瓦納修士這才知道,他那迅捷怪異的身法竟是這樣練成的。
賽戈萊納獻了幾次野味,知道修士不碰葷腥,就刻意多找些漿果、松仁、蘑菇、果杏之類,還憑着自己經驗挖來幾味野草,聊有補血療傷的功效。
至于他自己,就捉些螞蚱、瓢蟲之類權當肉食,偶爾也捉到幾隻地鼠山雀,就咬開毛皮生吃下去。
卡瓦納修士被釘在岩窠上,保持着倚坐山壁的姿勢動彈不得,隻好讓賽戈萊納供養。
他見賽戈萊納有時吃罷了野物,滿口鮮血,總覺得不大舒服,心想這孩子茹毛飲血,終是野蠻之道,非文明之所為;何況時節已近深秋,這谷底或比外界略暖和些,終究也是中歐的冬天,若不生火隻怕是極難捱過去。
隻恨自己無法自由活動,親作示範,于是他便招呼賽戈萊納到跟前,用唯一能動彈的右手指指自己長袍的内袋。
賽戈萊納上前掏了掏,抓出一把火石來。
卡瓦納修士對他道:“孩子,生火。
”賽戈萊納極聰明,他先前見隆柯尼、布郎德諾每日宿營時生火的手法,都記在心中,此時見了火石,如遇到了寶貝,連連吹哨歡呼。
他當下如法炮制,拿起火石相碰,敲得火星四濺。
緊接着修士連說帶指,讓賽戈萊納以後再弄到肉食,先行在火上烤炙。
賽戈萊納試了一回烤豚鼠,發覺竟和布朗德諾烤的一般好吃,欣喜至極。
他頑童心态,從此日也烤,夜也烤,更不問自己胃口大小,把個岩窠附近當成了煙熏火燎的烤肉鋪。
卡瓦納修士又教他在岩窟附近設下三兩個的火堆,冬季可耐風寒。
這裡谷底四面封閉,山風頗微,隻需不斷給火堆添薪,應該足堪用度了。
這些時日風平浪靜,并無奧斯特豪特前來尋找的動靜,想來是不得其門而入之故。
此地千百年來,怕是都如此寂靜,若非兩人從天而降,哪裡能想到這樣的去處。
轉眼凜冬已至,白雪大降,把整個谷底裝點成個濃妝素裹的潔白世界,滴水成冰。
賽戈萊納每日去林中尋食,遠不如秋季收獲的多,往往掘地三尺去找植物根莖或者兔子窩,十分艱苦。
卡瓦納修士見他衣服單薄,面有凍瘡,雙手雙腳都磨出老繭,心中不忍,卻也幫不上什麼忙。
這段時間他困坐岩窠,每日堅持運功療傷,總算能勉強維持胸腔巨蟹宮的借道通暢,借道血氣流量有限,除了右手和脖子,其餘肢體再難活動,戳在心髒附近的樹枝更不敢擅移分毫。
經常一場雪下來,把卡瓦納修士蓋成一個雪人,須眉皆白,須待賽戈萊納回來才能掃淨。
托缽僧團最重苦修,這一回卡瓦納修士的修行之苦,足可以傲視同侪了。
冬季夜裡清冷,賽戈萊納就在卡瓦納修士身旁升起火堆,然後靠着他沉沉睡去。
卡瓦納修士遙望天幕,見繁星點點,忽然想到這數月以來,賽戈萊納做多說少,往往話不成句,彼此交流全憑眼神、翠哨和幾個簡單詞句,如此交流未免不便。
何況這等聰穎少年,若不教他些文明世界的學問,實在是暴殄天物。
傳教士們本來就好為人師,此時他見了未剖的璞玉,怎能不一時技癢,興起雕琢之心。
從此以後,一有閑暇,卡瓦納修士便給賽戈萊納傳授些知識,從最為初步的語文開始教習。
他以聖經為綱,從創世紀開始,到啟示錄終,每句均詳加解說,由字及詞,由詞聯句,由句入段,先講文法,再演說其中微言大義,語法神學并舉。
同時他還讓賽戈萊納每日大段大段背誦福音,以磨砺口齒。
神學以外,卡瓦納修士亦偶爾談論教廷之世俗時政,尤其談及阿維農教難之時,必連連歎息。
百多年前,法王腓力四世與教皇蔔尼法斯五世交惡,兵發羅馬,強行将整個教廷從羅馬遷來法國阿維農,此後七任教皇均在阿維農就職,俨然成了第二個教皇國。
後來呼籲教廷重返羅馬浪潮愈高,羅馬、阿維農各擁一主,加之宗會選舉另立了一位,最後竟成了三位教皇鼎立的局面。
後來終于出了一位有大智慧的堅韌聖徒,他殚精竭慮,緻力于教廷歸統,終于使三皇或黜或辭,政令合一,他也登位為馬丁五世。
卡瓦納修士是個極正統的人,常常歎息道:“羅馬暌違,已近一紀。
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能見聖統歸一。
”
除了聖經以外,卡瓦納修士也講些其他學問,舉凡曆史沿革、詩歌文藝、數學科技、人文風情、民間掌故,無所不談。
卡瓦納修士博學多才,胸中墳典無數;賽戈萊納冰雪聰明,兼容并蓄,對這些知識無不傾心吸納。
漫漫冬夜裡,這對師徒教得順意,學得開心,彼此都樂此不疲,倒也不覺得嚴冬十分難捱。
次年春暖花開之時,賽戈萊納無論心智、談吐已大有進步,身上的山野稚氣少脫,冰藍雙眸中更多了幾絲智慧之光。
旁人須花上十數年累積的成熟氣度,他一冬之内就已經初具雛形。
如今卡瓦納修士如臂使指,隻消口頭指示,賽戈萊納便可心領神會,且能舉一反三,進度神速。
更令卡瓦納修士欣慰的是:賽戈萊納從聖經啟蒙,又多受教誨,對修士敬愛有加無減,對天主信仰亦是無比堅定。
賽戈萊納曾在山谷中細細探了一圈,證實此谷确是絕地,并無一絲山縫留出。
那條溪水的入口是一處飛瀑,自山峰垂流直下,然後橫穿谷底,再流入一處地下水窟排走,也沒辦法利用。
卡瓦納修士覺得上帝自有主張,凡人無須妄自猜度,也便熄了出世之心,每日與賽戈萊納相依為命。
這一日賽戈萊納對卡瓦納修士說,不若把長袍脫下來漿洗一下。
修士身上的長袍經過一冬,已經是破破爛爛,污髒不堪,便點頭應允。
賽戈萊納小心避過胸前穿體的樹枝,把他長袍逐層剝離,正脫到一半,忽然“啪”地一聲,一本書從長袍中掉到了草地之上。
賽戈萊納喜道:“竟是本書麼?”他雖學了許多知識,卻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書籍,偶爾聽卡瓦納修士談及羊皮書、紙莎書、麻紙書、絹書等等,無不心馳神往,隻恨不能弄來幾本大快朵頤。
此時竟有本書憑空掉出來,自然驚喜萬分。
卡瓦納修士吩咐他把書撿起來,仔細去看,正是那本杜蘭德爵士交托自己的《雙蛇箴言②》,心中不由一動。
他氣血枯澀已久,三肢癱瘓,惟有一隻右手能微微移動,教賽戈萊納文字時隻能口授,聽、說兩科好教,讀和寫卻苦于沒有成書,又無法手寫演示。
結果賽戈萊納如今已精通拉丁、意大利、法與英四種語言,卻是一個大字也不識得。
《雙蛇箴言》既是希波克拉底所寫,用的必是古希臘文。
古希臘文與拉丁文系出同源,一通俱通。
卡瓦納修士雖顧忌此書作者是拜偶像者,但轉念一想,賽戈萊納信仰堅定,我隻以此書教授讀寫,自無甚麼問題。
于是他喚了賽戈萊納過來,把這書攤開在自己面前,心中默祈道:“杜拉德爵士你在天有靈,該知我非竊書自窺之輩,實是要把這孩子鍛煉成大賢之人,不得以而借用而已。
”
賽戈萊納輕輕摩玩書面,喜不自勝。
這本《雙蛇箴言》是羊皮質地,計有數十頁,彙成一卷之數。
其上希氏筆迹曆曆在目,墨痕頹淡,邊緣頗有蟲蛀,顯然曆時彌久,隻可惜最後一頁隻殘留數莖毛邊,顯然是被人扯掉了。
卡瓦納修士學問深厚,古希臘文難不倒他。
他讀完一頁,細細思索過一遍,再讓賽戈萊納去看,口中加以講解。
不料這武典中的文字極其深奧艱澀,字字珠玑,俱是内學秘藏。
希氏專揀緊要處而談,其餘皆略去不提。
普通人看了,隻會覺得這内文語焉不詳,沒有絲毫章法可言,讀之如天書一般,遑論賽戈萊納一個懵懂孩童。
卡瓦納修士本來隻想借此書給賽戈萊納識字而已,但無奈武典文字實在晦澀,不通其文意,則識字無從談起;欲通其文意,又必須加以解說内學源流。
環環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