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漏一。
好在他于内學頗為精通,對氣息運轉的脈絡了然于胸,反複揣摩之下,試着用馬太福音的心法将希氏所略之處一一補完,連綴成線,诠叙條理,再說給賽戈萊納。
于是賽戈萊納每日先聽卡瓦納修士講解馬太福音,再以福音要訣闡釋武典中的字意大略,而後逐個辨認武典内古希臘單詞的寫法讀音――至此他方知這二十四個希臘字母生得是甚麼模樣。
如此由深入淺的教法,真是本末倒置,從古未聞。
希氏一世心血,竟成了黃口稚子的識字教材,不知道他泉下有知,會是怎生表情;而賽戈萊納用《雙蛇箴言》武典開蒙識字,也可算得上是千古以降的第一人了。
這一部書光是通讀便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逐詞掰碎精析又花去兩、三個月,卡瓦納修士倒有大部分時間是在解釋内功法門的基本概念。
轉眼已經入夏,草蟲鳴鳴,賽戈萊納顧不得玩耍,讀經也已中斷,除去每日祈禱和必要的食物采集以外,一老一少把全部精力都投諸在這本《箴言》之上。
卡瓦納修士初衷隻是想借此書來教讀寫,不料希氏武典博大精深,他自己研究愈深,越發癡迷,雖守誓不去修煉,卻忍不住總想探究根源。
到了後來,他已經把讀寫抛之腦後,一心參詳起《箴言》奧義來。
賽戈萊納在一旁聽着,獲益良多,有時也試行其法,修士樂得見有人把他對《箴言》的見解付之實踐,以驗正誤,于是也在一旁按照馬太福音,指點他運功的訣竅。
憑着這等學法,賽戈萊納不知不舉已經修煉上了希氏與羅馬教廷的上乘内功心法,而猶未自知。
希波克拉底是希臘一代承前啟後的大宗師,歐洲古典武學到他那裡,幡然進了一層境界。
他集前人之大成,創下四液之說,乃是内功的根本道理所在,澤遺後世。
他言人體共有四液,曰黑膽汁;曰黃膽汁;曰血液;曰粘液,分别對應風、火、水、土四元素與熱、冷、幹、濕四态。
人體惟有四液平衡,四素調和,四态輪替,方有大神至妙的無上境界。
隻是這四液人體全身皆是,分屬黃道十二宮一百四十四星命點,彼此牽連相系,互有影響。
加之四态流轉不停、四素有生有克,依天時各有變化不同,五星運行黃道諸宮,各有宜忌。
是以四液的平衡之道可以說千變萬化,頭緒極多。
如何調整四液平衡,實是内功心法的關鍵所在。
四液之說希氏已經在《雙蛇箴言》醫典中備叙發微,流傳于世,無人不知。
不過此書中隻叙及原理,至于平衡之道當如何緻之,卻隻言未談。
所以這千餘年來,歐羅巴各門各派都隻好自行揣摩,各自都發展出自己的一套法門與見解,各有巧妙不同,無不視為不傳之秘,不輕易示人。
而這本《雙蛇箴言》武典裡所藏的,即是希波克拉底本人對四液平衡的體用之道。
希氏本人沉默寡言,筆下也言簡意赅,許多見解甚至不屑多垂一筆解釋,以緻聱牙難懂。
當年薩拉丁大帝在機緣巧合之下曾讀過此書,實在讀之不通,乃歎道:“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哪如我古蘭經文流暢優美。
”遂棄之不顧。
若有人欲領悟武典其中的精髓,須精通内功之理,于希氏文旁補白,才能徹悟;而若是精通内功的人,必是宿輩高手,有着自己修煉的一套平衡理論,與希氏彼此抵牾,難有大成。
試想天下哪裡有人極通内學,卻分毫内力也沒有的?是以這千餘年來,始終無人能盡得其藏,克成神功。
誰能料到在這科德雷尼斯波群山谷底,事竟這樣成了。
卡瓦納修士被樹枝穿胸,空有滿腹内學,卻隻能光說不練;賽戈萊納絲毫不具内功,如同一張白紙,練起希氏武典毫無澀滞,更沒有成見。
加上馬太福音中正持平,守穩固本,與希氏武典一起修煉,使賽戈萊納不緻因内功驟然登堂入室而走火入魔。
春秋輪轉,寒暑交替,轉眼間已經七年過去。
卡瓦納修士與賽戈萊納早已習慣在這絕谷之底泰然安居,過得好不惬意,并不覺苦悶。
賽戈萊納在卡瓦納修士頭上搭起一間小草屋,以遮蔽風雨,還挖了一條小小溝渠把溪水引到屋前,不忘沿渠邊種了幾朵雛菊。
他手中并無任何工具,舉手投足之間便可斷木裂石,卻遠勝過任何農具。
這幾年野外磨練,更兼希氏武典的神奇功效,賽戈萊納已經出落成了一個滿頭金發的少年,四肢生的極瘦,卻雙眸如電,内力充盈。
卡瓦納修士這七年來一直端坐在岩窠之下,不曾挪動過一分,枯槁如柴;那樹枝插在胸内,創口邊緣早已生出新肉,于是它便就這樣長在了體内――偏生這樹枝一息不死,那透胸而出的一端每年春季還會生出綠芽來。
卡瓦納修士的氣血流轉,全憑那條巨蟹宮内的狹窄通道維持,不曾惡化,亦不曾好轉。
賽戈萊納曾想把樹枝切斷,但此舉實在兇險,他終究還是不敢下手。
這一日兩人如平常一樣,于午後鑽研希氏武典。
這本武典确是不可多得的奇書,區區十數頁的羊皮卷,這幾年來他們反複咀嚼,總有新的心得。
賽戈萊納坐到修士身旁,翻開最後一頁,卡瓦納修士緩聲念道:“血液屬水,為流動之精;黃膽汁屬火,為蓄藏之髓。
兩者一動一靜,最難調和。
倘若能打通水火二液的藩籬,靜極而流,流極則藏,循環往複,帶出全身均衡之勢,可臻化境。
”念完又歎道:“這水火二液,曆代都認為是針鋒相對,不可調和,一遇則龍争虎鬥,最後不可收拾。
是以各家心法皆是走‘避其鋒芒、各行其是’的路子。
希波克拉底居然說可以打通二液藩籬,真是匪夷所思!”
他彈了彈書頁,指着末尾空隙處一排小字道:“你看,希波克拉底在這段文字旁夾了一句批:‘關于如何打通水火二液,我已有了絕妙的法門,隻是這裡太窄了寫不下。
’可見他已有了辦法,說不定就寫在缺損的最後一頁上。
不知他的法門究竟是甚麼,真叫人好奇。
習武之人,如果練到那種境界,才能叫大成呐。
”
賽戈萊納道:“老師,那天晚上我也曾試着将全身血液流經巨蟹、金牛,最後聚于室女與黃膽汁合流。
隻是二液交彙,我就立刻腹痛難忍,要跑出去拉大大的一泡屎,方才舒服。
”他與卡瓦納修士朝夕相處,情若父子,說起話來直截了當,沒有分毫顧忌。
卡瓦納修士不禁莞爾:“室女歸屬腸胃,夜半時月亮又恰好進入黃道室女宮,陰至極盛。
自然是二液相争,摧動了腸胃的緣故。
此舉有傷身體,你以後不可輕易嘗試,要與我商議後才好。
”賽戈萊納道:“有時候我心中隻是那麼一想,體内氣息自然流動起來,根本阻止不及。
”卡瓦納修士袖手一指門前那道溝渠,道:“你經驗尚淺,還不精通禦氣之術,一身内力如水流一般,汪洋肆恣,遍地流淌,隻有用溝渠加以引導,才能力盡其用。
”賽戈萊納若有所悟,盯着溝渠看了半天,喜道:“是了!是了!内力是水,各類招式就是溝渠,以渠禦水,才能有威力。
”卡瓦納修士含笑不語,顯然習慣了自己弟子舉一反三的思維。
賽戈萊納又道:“隻是以渠禦水,終究有些因循守舊。
倘若在對敵之時能夠水到渠成,臨時起意,豈非更教敵手難以琢磨?”
卡瓦納修士聽到這句話,面色有些微微變化,良久方歎一口氣道:“谷内豈有敵手,賽戈萊納,你其實想去谷外世界罷?”賽戈萊納沒料到老師突然有此一問,怔在原地。
他與老師向來無所不言,這時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卡瓦納修士早把他的窘迫看在眼裡,微笑道:“你原本是山野間一個淳樸無知的孩童,憂不存心,愁不過夜;如今你受過教育,心智已為學識所開,眼界自然與從前不同了。
阿雷佐有一位大賢彼得拉克曾作詩雲:‘有識必有思,有思必有苦,苦極必有動,此生之常也。
’《聖經傳道書》中亦雲:‘因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煩。
加增知識的,就加增憂傷。
’人性如此,我當日教你第一個字母之前,已然盡知,不足為奇。
”
賽戈萊納急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