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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七年之期可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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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來自己那根栗木手杖,顫抖着右手摩娑一番杖上的五枚節疤,方才說道:“這第三件事,卻與我有關。

    我在托缽僧團中是司铎五長老之一,你拿這手杖給任一托缽僧看,便可與僧團取得聯系。

    托缽僧團遍布天下,于你行事大有方便。

    ”他聲音随即轉低:“除此以外,我尚還有一個身份,從無人知:我隸屬教廷,乃是護廷十二使徒中馬太福音這一脈的嫡傳。

    當日烏爾班六世陛下矢志于複興教廷,統合各派勢力。

    托缽僧團有方濟各派、多明我派兩大閥系,多年紛争不休,于是教尊大人派我以苦修之身潛于托缽僧團内,行監察之職――除我與教皇以外,此事并無六耳得知。

    你這一次出谷,務把我的行藏遭遇原原本本回禀如今的教皇馬丁五世,免得這使命涅滅無聞,短少了記錄……唉,我畢生夙願,就是親眼得見教廷重返羅馬,認土歸流,如今是不成啦……”略停了停,修士似是想起什麼,又道:“隻有一點,你若是碰到一個叫特莎的修女,千萬避開,不可與之争鬥,也不可透露半點我的訊息,你可記住?” 賽戈萊納連連點頭,他久聞教皇之名,一想到可以親眼見到,不由大為激動,他忽然轉念一想,面露踟蹰神色道:“隻是教皇大人萬乘之尊,我如何能見到?”卡瓦納修士笑而不語,用右手在身旁的溝渠裡舀來一點水,運起福音之力,在他額頭、胸口以及雙肩各點下一滴水痕。

    這水痕并不消退,在皮膚上留下淺淺一點印記,微微泛紫,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

     卡瓦納修士高舉雙手,仰天朗聲道:“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不信的必被定罪。

    ”這是馬太福音中的句子,他聲音轉高,言辭亦變得雅馴:“汝已從世界裡分别出來,基督在汝裡面,汝也在基督裡面。

    護廷十二使徒代代相傳,唯有被上一代親自施洗的,方是真正傳人。

    如今汝受了吾的洗,有了印記,便是馬太福音第一百五十二代正統弟子。

    從此以後,汝須謹履職方,慎護聖教,倡天主大能,秉基督大德,傳聖母慈悲,以教廷安危為任,身死殉難,在所不辭,汝能持否?”最後幾句慷慨激昂,如黃鐘大呂,甚至山谷中隐約有回響。

     賽戈萊納慌忙仆倒在地,口稱“能持”,渾身激顫,不能自己。

    他俯首良久,見老師不複出聲,擡頭去看。

    隻見卡瓦納修士唇邊帶笑,雙目微阖,一代大師,就此溘然逝去。

     這一下驚得賽戈萊納魂飛魄散,撲上去雙掌抵住老師後心,一波波内勁疾吐。

    這些内勁卻是泥牛入海,進入修士體内便再無半分聲息。

    他一邊大哭一邊運功,修士卻始終如死井一般波瀾不興。

    賽戈萊納一直運到自己燈盡油枯,方才大叫一聲,暈倒在地。

     次日他醒轉過來,看到卡瓦納修士的遺體,情知逝者已不可追,于是又大哭了一場,把老師遺體從樹枝上摘下來,用火焚化成灰,一粒一粒撿出來用布包好,埋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

     這一切收拾停當以後,賽戈萊納又回到草屋之内。

    那根樹枝猶在,中間一截在修士體内太久,已然泛黑。

    他睹物思人,眼淚撲簌簌又流了出來,當夜便懷抱樹枝,如同這七年抱着老師臂彎一般,沉沉睡去。

    賽戈萊納本來心無挂礙,天真爛漫,一直到今日,始知亡人之殇。

     由于最後一次運功去的太盡,他又在谷中待了三日,才恢複了元氣。

    到了第四日,他把《雙蛇箴言》用一張浸過油的野兔皮包好,系在腰間,攜了隆柯尼送的短劍,戴了翠哨,來到溪流的盡頭。

     溪流的盡頭乃是一個水潭。

    這裡他已經勘察了數次,也曾下水去探過,潭底直着下去并不甚深,遊幾下就可以摸到潭底苔藓,在側面有一個斜走的洞穴,水流俱是從那裡排出。

    至于水洞有多深多長,通往何處,則無從得知。

     賽戈萊納早有準備,一個月前他在潭口挖出一條新河道,通往另外一處低窪地帶,又搬了一塊巨石放在旁邊。

    他此時先扒開新河道與潭口之間的土堤,再暗運神力,用一根木棍将巨石撬進水潭入口。

    這樣一來,溪流為巨石所阻,便改道流去低窪處,潭中再無水可補。

     賽戈萊納估算潭水流光須得半日光景,而溪流注滿低窪地帶再溢回潭口,則需一日,他便有半日時間進入水洞一探究竟。

     自從巨石封口之後,潭中水位不斷下降。

    快到中午時,潭底最後幾股水轉出一個小小漩渦,發出呼噜呼噜一陣響動,最後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水洞出來。

    賽戈萊納情知倘若這半日他不能從水洞另外一側找出去,任憑他内力多強,也是死路一條。

    他先向上帝禱告一番,然後拿着一根火把點燃,毫不猶豫地躍入潭中。

     水洞不大,僅勉強夠賽戈萊納弓身前行,裡面苔藓縱橫,極為濕滑。

    賽戈萊納一手擎着火把,一手扶着洞壁,緩步前進,碰到狹窄的地方,甚至要爬行前進。

    洞内極靜,惟能聽見水滴嘀嗒之聲,入耳清晰,火光之外一片黑暗,就連賽戈萊納亦不免揣揣。

     行了不知多少時候,這水洞似是永無盡頭,岔路高低冥迷,千枝萬歧。

    賽戈萊納數次走錯,不得不原路返回,浪費了不少時間。

    火把早已燒完,賽戈萊納索性閉起雙眼,雙手摸着洞壁,隻憑着直覺一味走過去。

     人于黑暗中呆久了,聽覺便會敏銳。

    賽戈萊納正摸索着,忽聽耳邊沙沙作響,極低沉又極細切,似有萬億螞蟻鏖集攢行,再仔細一聽,他這一驚非同小可。

    原來那溪流已經流滿了低窪處,又重新溢回潭中了,這水洞很快便要再度灌滿溪水。

     賽戈萊納一驚之下,疾步快行,眼前卻依然黑如濃墨,不曾化開一分一毫。

    腳下水流漸急,已然沒過了他腰間,幾個轉瞬,便漫至脖頸。

    賽戈萊納忽然摸到前方又是一處岔路,左低右高,他顧不得多想,閃身鑽入右側寬大的入口。

    又走了幾十步,手掌摸處,岩壁嶙峋,沒有一絲縫隙,竟是一條死路!此時潮聲陣陣,水流終于沒過他的頭頂。

     賽戈萊納憑着精湛内功,可閉氣良久,整個人浸在水中能暫保一時之安。

    隻是前行無路,歸途渺渺,縱然内功再強,也不過是多活上那麼一陣,又有甚麼意義。

    賽戈萊納蜷縮在水中,心想生還是萬萬無望,自己方才見智明事,竟就要死于這等幽昧水底,無人知曉,不禁悲從中來,早知還不如留在山谷之内終老一生。

     他愈想愈悲,隻盼老師突然降臨,救他脫離這黑水深淵。

    過不多時,賽戈萊納覺得胸中氣息短促,肺部陣陣燒灼,難受至極。

    忽然之間,他對上帝橫生出一股憤懑之情,深怪造化弄人,當初墜崖時為何不任憑摔死,何必等至今日才要收人。

    一念及此,他不由得在水中拼命揮動雙臂,宣洩怨氣。

    賽戈萊納本來以内息調節呼吸節奏,這時心神一亂,冰冷的水流霎時灌滿口鼻。

    他頓覺遍體生寒,憋悶難忍,一股将死之感襲上心頭,雙臂不由猛地擊向側近岩壁。

     氣由心轉,力與氣合。

    隻聽轟隆一聲,碎石四濺,硬實岩壁竟被這瀕臨絕境的一擊砸出了一個大大的裂口。

    遄急水流裹挾着賽戈萊納湧出岩壁裂口,直直噴至半空,躍作一道銀色飛瀑。

    一時間虹霓吐穎,水閃碎金。

     注釋: ①本章回目語出白樂天《放言》句:“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

     ②希波克拉底的《箴言》确有其書,談論的多是養生之道。

    他曾提出四液平衡理論,認為人體内有四種液體,一個健康的人便需要達到這四種液體的平衡。

    至于四液運轉促進内功雲雲,無非小說家言。

     ③西方中世紀曾流行星占醫學,其理論基礎即是以黃道十二宮與人體十二部位相互對應,以星象解釋病理症因。

    對人體施以治療時,須觀測天時變遷,視日、月、火、水、土、木、天王、海王、冥王等行星在黃道諸宮内的運行情況,用藥放血均有所宜忌,其複雜程度,不讓國朝經脈之學。

     ④後世有費馬者蹈襲前人,書猜想于頁眉,世人鹹以為能,皆不知典出希氏。

    自筆者方始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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