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打暈執事就是。
這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城堡底層一處房間。
這房間十分寬闊,正中擱着一張極大的木桌與一把椅子,上面擺着數卷紙簿與墨水、鵝毛筆等物事,兩側俱是連頂接地的大書架,上面卷幀浩蕩。
盧修馬庫坐回桌後,把燭台擱到闆台上,用竹簽剔了剔,拿起一卷文書看了半天,又慢慢放下。
賽戈萊納心想這老頭雖然狡詐,倒是個勤政之人。
盧修馬庫看了一陣,随手拿起一把削刀,把鵝毛削尖,放到燭焰上烤了烤,蘸着墨水在一張紙上奮筆疾書。
賽戈萊納見滿篇都是斯拉夫字母,一個單詞也不認識,索性東張西望,看到牆上懸挂着一個赤紅底的紋章,上面畫着三隻黑燕,排成一條斜線剪剪而過――想來是盧修馬庫家的标識。
盧修馬庫寫完之後,把紙卷好,用印章封了泥,交到賽戈萊納手中,用摩爾多瓦發出一連串命令。
賽戈萊納聽聲音短促,猜他是讓自己立刻把信送去不得耽誤,至于送去哪裡則一片茫然。
他含糊答應一聲,接了文書揣到懷裡。
憑着這身衛士服和盧修馬庫的命令,他在城堡裡一路暢通無阻,大搖大擺出了大門。
此時東方已微微泛起曙光,不少蘇恰瓦市民起身,大街上店鋪也陸續卸闆開張。
尤利妮娅和齊奧早守在城堡門口附近,見賽戈萊納穿着一身衛士服裝出來,大喜過望,一起迎去。
齊奧剛要詢問,賽戈萊納一揮手道:“回教堂再說。
”
三人回到教堂,約瑟夫大主教已經等候多時。
賽戈萊納把經曆約略一說,約瑟夫主教面色愈加嚴峻,聽罷沉吟道:“看來這個‘大君’是在策劃甚麼針對亞曆山德魯的陰謀了。
”斯文托維特衆人群情激昂,紛紛說要殺入城堡,把那對奸夫淫婦拖出來拿石頭砸死。
約瑟夫主教止住衆人,道:“奧斯曼的軍隊就在眼前,這才是大事!蘇恰瓦城中能戰之士,不過三千之數,從各地征召已來不及。
破城之危,迫在眉睫。
”
賽戈萊納從懷裡取出那卷文書道:“這是盧修馬庫讓我送去的信,隻可惜不懂摩爾多瓦語,不知該送去何處。
”約瑟夫不待解開文書絲線,直接扯斷繩子,展卷而讀。
這信中并無題頭稱呼,亦無落款,隻寥寥寫着幾句話:“今見事緊急,此非仆力所能逮,冀君速離,幸甚。
”信中之意,似是提醒某人從速離開蘇恰瓦。
賽戈萊納聽了翻譯,疑道:“或是盧修馬庫在城中的奸細,唯恐陰謀敗露,所以讓他快撤出去。
”約瑟夫大主教搖搖頭,把那信紙擺得嘩嘩響:“這個執事平日眼高于頂,尋常貴族都不放在眼裡。
他居然在信裡自稱為‘仆’,這接信之人,相必是個極有身份的人。
”他拍了拍自己腦殼,問道:“盧修馬庫囑咐你的話,你可都還記得發音?”賽戈萊納記性極佳,當下回憶片刻,勉強複述了一遍。
約瑟夫大主教閉目沉吟良久,方才緩緩道:“你之發音,尚有歧義,不過多少能聽出些線索。
”話音剛落,一名斯文托維特派弟子心急火燎跑進教堂,他原本是輪值看守蘇恰瓦城南門的,禀報說就在剛才看到盧修馬庫身着披風,孤身一人匆匆出了南門。
齊奧劍眉一立,大聲道:“南邊靠近黑海,乃是穆斯林人攻取摩爾多瓦的必經之地。
他一定是去投奧斯曼軍了!”約瑟夫大主教默然不語,顯然也十分贊同。
盧修馬庫擔任執事幾十年,盡知蘇恰瓦城内虛實,如果他為奧斯曼軍前導,為害極大。
賽戈萊納見衆人都不說話,拍手笑道:“我有一計,或許可解蘇恰瓦之厄。
”衆人對他已是頗為信服,都一齊朝他看去。
賽戈萊納道:“給我一匹快馬,我跟随執事去到奧斯曼軍的營中,把那帶軍的将軍和盧修馬庫都殺掉,豈不就成了。
”他語氣輕描淡寫,似乎在說吃飯走路睡覺一般。
賽戈萊納性格簡單,凡事都朝着最直接的路子去想,并不覺殺異教徒有甚麼為難。
約瑟夫大主教愕然道:“奧斯曼的軍營不是蘇恰瓦的城堡,戒備必然森嚴,不異于龍潭虎穴,你功夫再高,又怎能殺掉那将軍?”賽戈萊納微微一笑:“老師教我出谷以後,務要守護聖統,不可讓異教染指上帝之土分毫。
如今正是機會,我又怎能退縮。
我代天行道,天主一定會護佑的。
”他這幾句話說得斯文托維特派的門人個個熱血沸騰,紛紛拔出劍來叫道:“少俠說的對!同去同去!”
約瑟夫大主教見群情激昂,不由也動了熱血。
他本是個豪放慷慨之人,攥拳撸袖大聲道:“好好,好個天主護佑!不如我也學十字軍去殺幾個土耳其鞑子,勝過憋在這城裡發黴!”尤利妮娅悄悄拽了拽他衣袖,低聲道:“大主教爺爺,你怎好去湊這個熱鬧。
”約瑟夫知道自己不過隻是說說罷了,他貴為摩爾多瓦主教之尊,又豈能扔下一幹教衆以身犯險。
尤利妮娅這一提醒,他隻得悻悻把拳頭松開。
齊奧這時站了出來,朗聲道:“賽戈萊納少俠不熟蘇恰瓦附近地理,我可陪他作個向導。
”尤利妮娅道:“師哥你既然要去,我也要跟随。
”其餘幾名弟子也叫嚷着算我一個。
齊奧環顧一周,把長劍一橫,肅然道:“刺殺主将,事非尋常。
倘若學藝不精,反而隻會拖累賽戈萊納少俠。
你們誰自忖可勝過我手中長劍的,我願拱手相讓。
”
這一席話說得斯文托維特派衆弟子一片默然。
斯文托維特派這一代中的高手,除了馬洛德和已經去世的斯維奇德以外,就要屬齊奧為派中翹楚。
尤利妮娅氣道:“師哥,你這樣不公平!”齊奧笑道:“我輩習武之人,以劍而論,有何不妥?我這作師哥的平日處處都讓着你,今日就讓我占一回先罷。
”尤利妮娅說不過他,不由哽咽道:“倘若……倘若你象二師兄一樣也有了什麼差池,咱們斯文托維特派該如何是好?”言罷泫然若泣。
齊奧伸手摸摸這小師妹的長發,寬慰道:“還有你與諸師弟在嘛,何況還有約瑟夫主教襄助,我放心的很。
”約瑟夫道:“信函之事,本座會作徹查;馬洛德和那女人也會派人監視,你們不必有後顧之憂。
”
賽戈萊納在一旁忽道:“再耽擱片刻,隻怕追不上盧修馬庫了。
”齊奧“嗯”了一聲,轉頭吩咐道:“你們速去備兩匹最好的馬來,還有三日的幹糧。
”兩名弟子應了一聲,齊齊離去。
他又轉去約瑟夫主教道:“主教爺爺,蘇恰瓦城與尤利妮娅就托付給您了。
”約瑟夫道:“盡管放心去就是,等你回來之時,這兩樣自然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齊奧大笑。
大主教沖賽戈萊納道:“小子,莫怪本座說喪氣話,你若有了甚麼三長兩短,修士那三件事就着落在本座身上,你可寬心了!”賽戈萊納聽了,心中一陣溫暖,跪倒要拜,卻被大主教扶起,緩聲道:“你肯為摩爾多瓦刺殺大敵,這點小事回報,又算得了什麼!”尤利妮娅在一旁看在眼裡,欲言卻又止,最終咬了咬嘴唇,什麼也沒說出來。
随即約瑟夫大主教親披法袍,于十字架前為賽戈萊納與齊奧祈禱,衆人紛紛跪倒,無不閉眼靜祈。
尤利妮娅雙手握立,緊貼額頭,嘴中不住默誦,不知說了些什麼。
不多時,教堂外傳來馬蹄聲,兩匹駿馬已經牽到,鞍子上各搭着一個布袋,裡面裝着食物飲水。
賽戈萊納與齊奧跨上駿馬,各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雙雙縱騎而去,一會兒功夫就消失在街道盡頭。
尤利妮娅望着他們離去的方向,雙眸星閃,似有無窮言語。
約瑟夫大主教拍拍她肩膀,沉聲道:“由他們去吧,我們尚還有許多事要作。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賽戈萊納與齊奧騎了快馬,一路朝着黑海方向疾馳而去。
這兩匹健馬都是鞑靼種,天生神駿,耐力極強,揚起四蹄如奔雷飛火。
兩人不眠不休,接連趕了兩日,前方仍不見盧修馬庫的蹤影,可見執事趕得何等之急。
齊奧說若照這麼下去,隻怕人馬都累死也未必能趕得到,不妨賭上一賭。
賽戈萊納問怎生賭法,齊奧道穆拉德二世未必會從小亞細亞經黑海千裡迢迢勞師遠征,更大可能是就近調動駐紮瓦拉幾亞的奧斯曼軍團。
倘若他算的不錯,這支軍團應從喀爾巴阡山西側開始入侵,沿塞列特河北上,撲向蘇恰瓦,羅曼城附近的什凱亞山口乃是必經之所。
前方有一條小路可直抵什凱亞,可比走大路近上三分之一。
隻是若他算錯,奧斯曼軍團仍舊從黑海殺奔摩爾多瓦的港口基利亞,則他們再無趕上的可能。
賽戈萊納道:“左右都是趕不及,不妨賭了!”
于是兩人撥轉馬頭,循着齊奧所說的小路前行。
這條小路是私鹽販子開拓而成,專從黑海販、明礬及香料至内陸,是以路面隐秘狹窄,有時泥濘遍地,甚至需要下馬徐行。
到了第三日,他們二人均已疲憊不堪,仍舊沒看到土耳其軍隊一兵一卒。
快到傍晚之時,夕陽墜地,天色黯了下來。
齊奧挽住缰繩,頹然道:“少俠,不如我們暫且歇息吧。
連趕了三日,縱然人受得了,馬也吃不消。
若是真錯過了軍隊,我們還得有力氣趕回蘇恰瓦才行。
”賽戈萊納大感失望,便下了馬,任憑它們去啃草皮。
齊奧點起火堆,拿出面餅與肉幹來,就着附近汲來的溪水吃。
賽戈萊納心中諸事未解,不免有些煩悶,吃了幾口,信步踏上一處高坡,四下望去。
他在絕谷之時,就喜歡攀上高岩朝遠處眺望。
絕谷狹窄,平日放眼不過百十步的距離,隻有攀得高些,視野便得廣闊一分,是以他視此為最大之享受。
忽然他眼神一動,凝神朝遠處東邊一條裂隙大溝望去。
那裂壑既深且長,有如平原之上一條極難看的疤痕,距離他們約有十幾法裡。
賽戈萊納憑着超凡目力,看到溝壑兩旁似有星星點點的火光,若非有夜色映襯,絕難發覺。
他仔細再看,發覺那火光範圍極廣,若非是奧斯曼軍隊,誰能在荒郊野地立起如此規模的營盤。
他連忙喚來齊奧,兩人俱是大喜,當即也不顧休息,躍上馬背朝那邊而去。
為防半路被斥候發覺,他們走到一半,就把馬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