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轉過去,看奧斯曼人是否守約。
帕夏将軍這次倒沒玩甚麼花樣,已經把大營拔起,收拾辎重。
一直到大軍開拔,望東南而歸,他們這才放下心來,慢慢朝蘇恰瓦方向趕去。
齊奧素來心高氣傲,前日折了一陣,頗為羞慚;盧修馬庫受傷深重,精神委頓,也懶于搭理這些一貫敵視自己的少年人,自顧閉目養神;奧古斯丁又是個啞巴,剩下一個賽戈萊納孤掌難鳴,于是這一路走的寂靜無聲,如同四個素不相識的路人偶爾走到一起。
賽戈萊納原本還想問盧修馬庫那封信的事情,轉念一想,倘若一開口,勢必要抖出自己夜探城堡冒充衛兵的事,十分尴尬,遂絕口不問。
他們一行人傷患甚多,便沿着來時的小路徐徐而行,且走且歇。
此間正值初夏,天氣正好,遠方山色蒼莽,一條無名溪水自身旁低岸潺潺流過,腳下的荒路幾乎被野草侵沒,放眼望去惟見有綠草茵茵,了無人迹。
不時有雍丘拔地而起,半褐半綠,似是倒伏于地的浪花,幾隻野鳥飛臨其上,大有生趣。
賽戈萊納來時隻顧埋頭趕路,到了這會兒方才有心情執缰緩步,慢慢一路賞來。
他見四野清新,頗有絕谷氣象,心裡歡喜,忽然想到自出谷以來,還不曾吹過哨子,随手摸出翠哨含到嘴裡,一曲悠揚旋律随之而出。
齊奧、盧修馬庫二人沒想到他對音律竟也有天賦,聽了這哨音,胸中都覺一陣清朗。
那個黑人奧古斯丁聽了更是欣喜,張大了嘴啊啊直叫,禁不住自己手舞足蹈,惹得賽戈萊納與盧修馬庫一陣笑。
齊奧曾幾乎喪命他手,至今心中仍有些戚戚,任憑奧古斯丁如何折騰,他總别過臉不去理睬,可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常偷偷轉頭過來瞄上幾眼。
他們在這片丘陵之間行了一日有餘,眼見殘陽西墜,暮色深沉。
齊奧說再往前走上幾十裡路,翻過兩道山梁就是蘇恰瓦與黑海連接的商路通衢,許多商隊從黑海運來中東的香料、絨毯等物,通過蘇恰瓦轉運去波蘭、匈牙利、捷克等東歐之地,日夜都有行人,絡繹不絕。
不若今夜就暫且在附近歇了,明日一早趕過去。
衆人俱都稱是,恰好前面河邊有一座廢棄的水車磨坊。
水車扇頁長着斑斑青苔,早已腐朽,磨房半壁傾頹,另外半壁還可勉強容身,裡面磨盤早不見了蹤影,隻剩下了個平底石座,倒是張現成的床鋪。
奧古斯丁天生是個好仆從,無須主人吩咐,自去劈柴、喂馬、打火、還把石座悉心打掃幹淨,鋪上毛毯,扶着盧修馬庫躺過去。
賽戈萊納原本事事親力親為,到此方知為主之樂。
吃罷晚餐,天色已然黑透,幾個人白天趕路趕得乏了,就在磨坊裡各自找了個角落睡下。
不一會兒奧古斯丁與齊奧鼾聲響起,盧修馬庫二肢雖殘,賴得賽戈萊納每日灌輸真氣,血脈松活,也早早阖上眼睛,閉目養神。
賽戈萊納躺在一面斷牆之下,身上胡亂蓋了張毯子,心中卻頗為興奮。
卡瓦納修士平日總說要維護上帝子民,如今他逼退土耳其人,救得蘇恰瓦一城幾萬口性命,總算沒辜負了囑托。
隻可惜老師已魂歸天國,再不能親口誇贊自己,心裡又是一陣酸楚,口中喃喃叫着老師名字,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賽戈萊納突然沒來由地一陣心驚肉跳,他霍然起身,發現四周黑夜沈沈,齊奧與奧古斯丁鼾聲仍是驚天動地,并無甚麼異狀。
他暗運内力,讓情緒稍稍平複,卻覺得周遭有些不對勁,再轉頭望去,赫然發現磨台上的盧修馬庫竟然不見了!
這一下子賽戈萊納吃驚匪淺,他耳力遠勝常人,别說盧修馬庫二肢殘廢,就是一個四肢健全之人從這屋裡離開,他也斷不會聽不到一點聲息。
賽戈萊納連忙爬起身來,推醒其他兩人。
齊奧與奧古斯丁都頗為震驚,三人四下尋了一圈,不見半點蹤迹,竟似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賽戈萊納沖到磨坊外頭,略一提氣,身子輕輕跳到坊頂,舉目四望。
好在這附近俱是平原,并無甚麼遮蔽視線的東西,他憑着自己夜能視物,瞪大了雙眼拼命望去。
忽然他看到西方似有甚麼動靜,再定睛一看,原來是數裡開外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移動的頗為迅捷。
賽戈萊納不暇多想,高喝一聲:“往西去!”飛身躍下磨坊,幾下兔起鹘落,腳不沾地,飛也似地朝着西方而去。
待得齊奧與奧古斯丁聽到呼喊趕去,他早消失在夜幕之下。
賽戈萊納生平從不曾如此全力奔跑過,他依仗着箴言内力與鬼魅身法,隻覺耳側生風,腳下蹭蹭踩過草頭,三縱兩縱就越過數丈。
遠方那人影雖走的快,卻也被他越追越近。
靠得近了,賽戈萊納看到那人似乎還橫抱着一人,看身形頗似盧修馬庫,頗吃了一驚,腳步立刻放緩了些。
那神秘人多抱一人,竟與自己全力施展的腳力相差不多,而且他走起來雙肩并不十分聳動,整個人如在冰面平平移動,可見是一等一的高手。
賽戈萊納心細如發,一發覺對方深淺,立刻慢了下來,不敢十分靠近,遠遠保持着一段距離。
一追一趕,四下地勢忽然升高,眼見來到了一片丘陵地帶。
人影慢了下來,在雍丘之間轉了幾圈,最終停在了一處二丘之間圍成的狹窄小谷内。
賽戈萊納收起腳步,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爬上其中一個墳丘的頂上,朝下面望去。
隻見盧修馬庫躺在地上昏迷不醒,顯然是被人點中了星命點。
而站在他身邊的,則是一個身材高大颀長的怪人,這怪人身披毛邊白貂大氅,腳下白皮長靴,整個頭部纏滿白布,隻留出眼、鼻、嘴三處薄薄的空隙,在清冷月光下猶如一個纏滿了裹屍布從墳墓中爬出來的死人,十分可怖。
這怪人彎下腰去,慘白色的五指疾風般地拂過盧修馬庫數個星命點,盧修馬庫登時劇烈咳嗽,恢複了神志。
賽戈萊納暗暗佩服,他自忖也能點暈别人,但無法解的如此幹淨利落。
盧修馬庫醒來一見怪人的白衣,駭然叫道:“你是誰!這是哪裡?!”
怪人開口道:“執事大人,你好。
”聲音出乎意料地渾厚深沉,頗有磁性,與他的奇詭形象截然不同。
盧修馬庫急道:“賽戈萊納呢?齊奧呢?他們在哪裡?”怪人道:“我剛才去接執事大人的時候,不曾驚動他們,隻怕此時睡的正香。
”他說的輕描淡寫,一旁偷聽的賽戈萊納卻知在他耳力之下偷走一個大活人該是何等困難。
盧修馬庫強作鎮定道:“我那幾個同伴為人機警,定會尾随而來,奉勸閣下要多想想後果。
”怪人呵呵笑道:“若他們追來,我倒是想會一會這個莎樂華口中的金發小子。
”賽戈萊納心中一動,莫非此人就是馬洛德與莎樂華口中所提及的“大君”?盧修馬庫聽到莎樂華的名字,眼神中閃過一道驚異光芒。
怪人又道:“不過今日先辦正事。
執事你該知道博格丹的下落吧?”盧修馬庫渾身一震,道:“那是誰,我不認識。
”怪人淺淺歎了口氣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隐瞞。
閣下在奧斯曼軍營中使的那一手‘點金指’,真是好手段呐!”
盧修馬庫驚道:“你當時竟是在一旁觀看麼?”怪人道:“正是。
那點金指是博格丹的獨門絕技,你一亮出來,我又怎會猜不到你與他之間的關系了?我先前以為此事隻有大公知曉,卻偏偏漏算了你這個執事,還好你不打自招,省了我的麻煩。
”盧修馬庫沉默片刻,方恨恨道:“早知如此,我甯可被活活打死,也不會用這一招。
”怪人道:“事已至此,悔也無用,不如閣下索性合盤托出,我給執事你一個速死就是。
”
這幾句話端得狠毒陰沉,盧修馬庫瞳孔陡然一縮,叫道:“原來竟是你!”怪人道:“不錯,除了我還能有誰了?”盧修馬庫表情抽搐,躺在地上切齒道:“難怪你也在奧斯曼軍中!原來土耳其人竟是你召來的?”怪人欣然道:“執事真是個聰明人。
本來我想引大軍攻城,迫博格丹現身救難。
如今帕夏将軍雖退,卻還有執事你知道他的下落,我便一路跟來了。
”盧修馬庫道:“也罷也罷,人說‘隐者’手下無生魂。
既然被你擒來了這裡,我認命受死就是,絕不會吐露半個字出來。
”
被喚作隐者的怪人伸出手來,和顔悅色道:“何必急于求死,長夜漫漫,還有的是時候考慮。
”言罷他慘白修長的指頭又拂過盧修馬庫軀體,不知使了甚麼内勁,老人驟然昂首慘呼起來,尚且完好的一臂一腿激顫,其痛楚可想而知。
隐者徐徐道:“我這個手法,叫做黃道十二攻。
适才侵入你體内的内力,不潰不散,會沿人體十二宮流經四肢百骸。
剛才那一痛,隻是在腳踝雙魚宮發作的第一道後勁,然後每過一宮,内力便強了一分,痛苦也會翻上一倍。
要到半日之後,這股内勁才會沖破心髒獅子宮。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這隻是傳說,我并不曾見過有人能撐至獅子宮,身中此招者,最多流轉到腎髒天秤宮就已經活活痛殺了。
我适才觀天象,看到火、木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