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托維特派也曾廢黜暴虐大公,另立族内新主,也沒甚麼新奇。
”賽戈萊納道:“于是你們便假起争執,明修棧道騙過執事與隐者,諾瓦斯卻暗渡陳倉?”馬洛德道:“不錯。
諾瓦斯老師假意與我起了争執,同門皆以為我賣師求榮,隐者與執事對我大為信任,而老師則攜着王冠暗中去了羅馬教廷,算起來這幾日也該到了。
”
聽完馬洛德一席話,約瑟夫大主教瞠目驚舌,他貴為一國主教,卻從未想過這底下有如此暗流湧動,他楞了半晌,道:“怎地諾瓦斯老頭從未與我提及過?”馬洛德苦笑道:“主教爺爺您是希臘正教,老師去羅馬教廷,該如何說與您知呢?”約瑟夫大主教一時語塞,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馬洛德偏過頭去,望着莎樂華屍身癡癡道:“我對不住老師。
老師臨行之前,曾反複叮囑,要我隐在隐者側旁作眼線,不可意氣用事,但見到莎樂華她……她被殺,便方寸大亂,難以按捺,竟連老師之命也顧不得了,我好無用……她雖然受命來誘我,卻待我是一片誠心,我本想此事了結以後,帶着她遠走高飛,過些與世無争的安靜日子……她明明還有救,隐者怎能随手就把她殺死啊!怎能如此對她!怎能如此!”
說到激動處,他雙肩劇震,忽然仰天長哭起來。
約瑟夫大主教和賽戈萊納感覺馬洛德體内氣息大亂,已是收束不住。
馬洛德瞪眼高聲叫道:“莎樂華!莎樂華!”撲通一聲躺倒在地,氣絕身亡,死後雙目仍舊圓睜,望着另一側莎樂華的屍身。
衆人見這斯文托維特派的首徒居然是這麼一個了局,俱都默然不語,不知該是贊他情深義重,還是責他鬼迷心竅。
博格丹勉強從地上爬起來,正待喘息,約瑟夫大主教已走到他身前,氣得須發皆張,揮拳打了過去。
博格丹哪裡有半分力氣阻擋,被他一拳搗中右肩,背心“咣”地撞到坩埚鍋沿,再沒力氣坐起來。
約瑟夫大主教怒道:“你們這些混蛋,造反的造反,賣友的賣友,哪裡還有半分道義!尚且不如盧修馬庫!”他打的是博格丹,實際上罵的卻是已遠在意大利的諾瓦斯。
他與諾瓦斯交情甚笃,卻被這個好友蒙在鼓裡猶不自知,他愈想愈怒,直想一拳打死這私生子,再殺去羅馬找諾瓦斯老頭算賬。
齊奧怯怯道:“或許老師他另有苦衷,到底也是為了摩爾多瓦……”約瑟夫大主教毫不留情截斷他的話,憤然道:“馬洛德的話你們也都聽的明白了,諾瓦斯老頭分明是背主謀逆,想扶這私生子上位。
本座一片誠心待他,推心置腹,想不到他居然去投了羅馬教廷,當真無恥之尤!”他性子其實開通的緊,于東西兩教并無成見,一視同仁,隻是惱恨諾瓦斯這等大事把他欺瞞,心中十分不甘。
賽戈萊納伸手搭在約瑟夫肩上,一道平順内力注入,緩聲道:“大主教,此地不宜久留,尤利妮娅傷情未解,不如先回城裡再作計較。
”約瑟夫大主教看了眼在齊奧懷中昏迷不醒的尤利妮娅,勉強壓下怒火,大袖一甩,說道:“也好,我們走!”走出三步忽地又轉回來,揪起博格丹衣襟,對一旁癱坐的大公說道:“不能這麼一走了之。
這個博格丹有篡位之心,卻是不能留下禍患的。
大公你意思如何?”此時博格丹被隐者破盡了内力,四肢萎頓孱弱,比三歲頑童尚不如,殺之易如翻掌。
大公聽了約瑟夫大主教的問話,眼神遊移不定,博格丹雙臂垂下,阖眼慘笑道:“想不到我今日能從隐者手下逃生,卻死在了你的手裡。
也罷,反正我已是廢人,就讓我去陪陪我那可憐的娘親罷!”大公一聽,眉頭緊皺,心中想起凱瑟琳的往事種種,猶豫再三方嗫嚅道:“我說主教,還是不要殺他,随他去便是了,我不追究……”約瑟夫大主教急道:“大公你行事首鼠兩端,真是糊塗到家了,這可是篡位之大罪!”大公避開他兩道炯炯目光,喃喃道:“我對不住凱瑟琳,如今怎好又害她孩子……”約瑟夫大主教頓足道:“無怪諾瓦斯欲反你!換了是我也要罵娘了!”大公聽到這等激烈言辭,隻是搓着手歎氣連連。
約瑟夫大主教怒氣沖天,他倔脾氣一上來,伸手一把扼住博格丹咽喉,竟不顧一切要掐死他。
忽然約瑟夫手肘處一陣酸麻傳來,不得以松開手,博格丹咕咚摔在地上,不斷咳嗽。
原來是賽戈萊納點了主教肘下星命點,随後道:“主教大人,我卻不能讓你現在殺了博格丹。
”約瑟夫大主教一楞:“怎麼,連你也要阻我?”賽戈萊納正色道:“我父親七年前受命要送《箴言》與他,中途不幸身死。
我須代我父親完成這使命,好歹把《箴言》交到他手裡。
之後博格丹再如何,便和我無關系了。
”
約瑟夫大主教“嗯”了一聲,他知道博格丹這次被隐者傷的徹底,就算有了《箴言》亦恢複不了之前的狀态,便不再堅持,把拳頭提起恨恨道:“算你小子命大!”賽戈萊納又道:“天色不早,你們還是快快返回城裡,給尤利妮娅療傷去罷。
我就在此地把《箴言》複誦給他,随後再跟過去。
”
于是約瑟夫大主教攙起大公,齊奧橫抱尤利妮娅,由奧古斯丁領着離開了盆地,順着原路出了山谷,盆地内轉瞬隻剩下博格丹與賽戈萊納兩個人。
賽戈萊納把馬洛德與莎樂華兩具屍身擡出盆地,就地挖了一處墓穴,将二人合葬一處。
馬洛德所作所為,賽戈萊納無從評價,隻覺得他至情至誠,不覺有幾分憐憫;而莎樂華正值妙齡,卻遭此橫禍,也教人唏噓不已。
他們生不同床,死而同穴,也勉強算作慰籍了。
這一通忙活便是一個多小時,他安葬完二人返回盆地時,博格丹正靠在石壁運功調息。
博格丹雙腿盤起,雙手抵住腳心,試了數次,十二宮内皆是一片枯竭,如久旱裂土,沒有半點内力痕迹。
他的病情本來便不可與人比拼内力,适才與隐者對掌,更是雪上加霜。
賽戈萊納走近幾步,剛要與他說話,博格丹突然面色一變,原來是體内典伊寒勁發作,四肢百骸遍流寒意。
他急忙弓着身子從壇罐中找出幾枚丹藥,忙不疊地一口全吞下,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全身震顫不已。
過了約莫半個小時,寒勁方才逐漸消退。
博格丹嘴角流涎,青森森的面色更顯扭曲,十指僵屈,看那模樣比乞丐還要凄慘幾分。
賽戈萊納深鄙博格丹的為人,但見他這般下場,終究有些不忍,便直截了當道:“《箴言》原本已毀,你這裡是否有紙筆,我給你默寫下來。
你學了法門,好去驅寒。
”博格丹躺在地上,眼神露出怨毒,譏諷道:“偏等我已成廢人了,你才來作好人,真是好時機。
”賽戈萊納淡淡道:“你之生死,其實與我無關的。
我不過是完成我父親未竟之事。
”博格丹自知内力全無,已是心灰意冷,随手一指石壁道:“你若是非給不可,我也不攔着,坩埚底下自己去尋幾根炭柴棒子,就寫到石壁上罷。
”
他隻是故意出個難題,讓賽戈萊納知難而退。
賽戈萊納舉頭望了一圈,見石壁低處一圈早已寫滿了許多圖形公式,隻得想辦法在更高處落筆。
他從坩埚底下抽出一根燒至半黑的木柴,掂了掂份量,縱身一躍跳起三丈多高,在石壁高處飛快地唰唰劃了幾筆,旋即落下。
岩壁的嶙峋表面留下一個鬥大的黑字單詞“箴言”,字體拙劣,骨架粗大,看的倒頗清楚。
這是賽戈萊納生平第一次握筆寫字,他仰頭看了回自己的墨寶,心中大為得意。
其實炭柴作筆極不好用,松脆易斷,賽戈萊納一面須得盡力跳高,一面還須謹慎使力,免得讓炭筆崩裂,往往一跳隻來得及寫上一個單詞,進度極慢。
這一卷《箴言》寫下來,幾乎花了他大半夜,跳起不知多少次,坩埚底下的柴火幾乎都被用盡了。
到了次日黎明,晨光初照,盆地四壁都塗滿了歪歪扭扭的希臘字母,與博格丹的煉金草稿混雜一處,看上去一片亂黑,眼花缭亂。
賽戈萊納雙手插腰對博格丹道:“喂,我已寫完了《箴言》,你快來看。
”他汗流浃背,體力幾乎耗盡,雙腿隐隐作痛,就是戰隐者也不曾耗過這等心神。
不料博格丹看也不看,垂頭把弄着器皿,随口敷衍道:“我有時間自會去看的。
”賽戈萊納看穿了他的心思,大聲道:“《箴言》之精妙,遠超你所想,倘若仔細研讀,說不定能找出讓你恢複内力、驅盡寒毒的法子。
”博格丹擡起頭來,半是苦笑半是嘲弄道:“我如今奇寒糾纏于筋骨之間,一百四十四個星命點無一處不雍滞,半點内力也無,怎麼恢複?你這風涼話可說的分文不值。
”賽戈萊納道:“我老師卡瓦納修士被樹枝刺穿心室,憑着馬太福音亦在絕谷之中支撐了七年之久,可見人體潛能之大,内學功效之奇,并無止境。
你若自暴自棄,也由得你,隻是明明有了良機卻錯手而過,他日悔悟之時,莫來怪我言之不預。
”
聽了他一席話,博格丹微有愧色,隻得道:“好吧,我研讀便是,何必說這許多。
”賽戈萊納忽然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