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戈萊納一臉。
她情急之下,扯下頭罩去擦拭,這時賽戈萊納才看到她原來留了一頭褐色長發,褐亮如油。
此後三日,賽戈萊納靜卧在床,加布裡埃拉嬷嬷偶爾過來查看一下傷勢,大部分時間都是艾瑟爾陪着他。
艾瑟爾一心想聽《神曲》,恨不得日夜都守在床邊,賽戈萊納樂得有人聊天,便一句一句慢慢把《神曲》吟出來。
艾瑟爾夙願得償,聽的如癡如醉,幾次感動得雙手捂面哭出來,喃喃世間怎會有如此精妙的詩篇。
她怕人發現,不敢抄錄,便随聽随背,有時記得不清,還教賽戈萊納倒回去重新背來。
花了三天時間,剛剛誦完地獄篇與煉獄篇的一半。
這三日裡,賽戈萊納也曾托艾瑟爾出門偷偷打聽,得知那夜搜捕并無結果,魔手畫師似也逃之夭夭,不知那株四葉三葉草最後落到了誰的手中。
艾瑟爾憑着貝居因會的名頭,在城堡内穿梭自如,亦打聽到奧古斯丁被關去了城堡下的水牢,暫無性命之虞。
貝居因會的告喜三聖丸果然藥效顯著,到了第四日,賽戈萊納腰傷已經好了七八分。
這一天一大早,就有公爵府上的一輛雙馬四輪大車來到客館門前恭候。
加布裡埃拉嬷嬷讓艾瑟爾給賽戈萊納找了托缽僧袍,拿個一頂寬檐風帽戴上,隻消低着頭,便沒人能看到他相貌。
有專門的執事迎上去,引着加布裡埃拉嬷嬷、艾瑟爾與賽戈萊納一齊上了馬車,車夫一聲喝叱,馬車便隆隆朝着城堡開去。
這一路上城鎮各處彩旗飄飄,喜氣洋洋。
貝爾格萊德公爵力抗奧斯曼入侵數十年,深得民心,是以他的壽宴也是舉城同慶,有如收獲祭一般熱鬧。
馬車到了城堡之下,賽戈萊納偷偷掀開窗簾去看,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眼前好大陣勢,整個護城河邊俱被支起數頂極大的帳篷,俨然如一個集市。
這裡招待的都是貝爾格萊德普通市民與附近農民,他們進不得城堡,就在帳篷附近頑耍,小商販、理發師、藥劑師和若幹雜耍藝人嘶聲叫賣,還有趁機賣贖罪券的教士,一時間摩肩接踵,人生鼎沸。
公爵府專有人熬了數個大鍋的肉蔻蔬菜濃湯,配着垛好的黑麥面包,來者都有一份,共祝公爵福壽。
還有些人偷偷拿來農家私釀的烈酒,就蹲在土坎上且喝且嚼,且看且聽,好不惬意。
遠遠的還有一處平闊處的草地被整平拍實,四周拿木栅欄圈住,不教人進。
歐羅巴風俗尚武,尤以騎士為甚,舉凡大小慶典,都要來上一番決鬥方才盡興。
等下壽宴結束,少不得會有各地來的貴族騎士在此争鬥。
這些老百姓倒有一大半是為了看這個才來的。
待得馬車進得城堡,城堡内院又是另外一種景象。
徽幟百張,家紋林立,半空中還有橫幅招展。
内院廣場内有幾十條長桌分列排開,少說也有幾百位賓客,把廣場擺了一個滿滿登登,一百多名仆役流水價般穿梭席間,端上佳肴,撤去餐盤。
有十幾條獵犬汪汪緊随其後,指望能分些殘羹冷炙。
四周走廊裡站着聘請來的樂隊,魯特琴,三弦豎琴、風笛、響闆一應俱全,奏些引人食欲的輕快小調。
這裡坐的多是塞爾維亞及匈牙利各地貴族領主、騎士、諸手工行會會長、商會和尋常武林幫派,比約齊等人便在這其中。
今日恰是齋戒日,公爵笃信基督,舉凡烤鹿肉、熏腸、灌豬腸、燒鵝等一概欠奉,餐桌上多是水魚、河鮮與蔬菜,還有些水果溫桲、南瓜布丁之類的甜品,空氣中大有鼠尾草與肉桂的濃烈味道。
馬車徑直從人群中穿過,一直開到主堡入口處方才停住。
公爵的獨子亞諾什身着圓心錦服,早在階下迎候。
他不待馬車停穩,上前一步拉開車門,恭恭敬敬道:“貝爾格萊德公爵舉族恭迎貝居因會院長大人聖駕。
”
加布裡埃拉嬷嬷把手伸過去交他扶住,邁下馬車,細細端詳了一圈,笑道:“你倒有幾分你娘親的眉眼。
”亞諾什道:“聖駕莅臨,我娘親歡喜的不得了。
若非礙着祖制,她隻怕早去客館見您了。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亞諾什看到艾瑟爾從車上下來,楞了楞,帶着敬畏神氣道:“這位莫非就是聖女大人?”
艾瑟爾滿腦子想的盡是《神曲》,沒提防腳下踩到了裙邊,哎呀一聲,一個趔趄跌下車去,亞諾什箭步向前一把扶住。
艾瑟爾驚魂未定地細聲道謝,聲如蚊子般大小。
加布裡埃拉嬷嬷輕歎一聲,說道:“倘若聖女這等冒失,隻怕老院長早便氣死了。
也就是我命大,一時半會兒還氣不死。
她是我最小的弟子,叫艾瑟爾。
”
亞諾什道:“這位姊妹的舉止,教人想起當日修蜜莉安的風範。
”修蜜莉安是二百年前布魯日女修道院的一位修女,修持虔誠。
她一日在溪邊取水時摔了一跤,不意竟在水中倒影見到耶稣,從此名聲大噪,這典故人人皆知。
亞諾什拿修蜜莉安來比拟艾瑟爾,既免了她的尴尬,又贊了她有見主的福緣,一席話說得極為得體。
加布裡埃拉嬷嬷不禁暗暗贊許。
這時賽戈萊納也從車裡鑽出來,他曾見過亞諾什,把帽檐壓得低低的。
加布裡埃拉嬷嬷知道他的苦衷,便對亞諾什道:“這位弟兄是薩爾茨堡托缽僧會的修士,與我會有些淵源,便一起帶來了。
他是方外之人,你不必招呼,快帶我去見見你娘親罷。
”
亞諾什雖覺托缽僧帶風帽有些古怪,但聽嬷嬷這麼一說,随即說道:“這位弟兄,我貝爾格萊德的大主教卡皮斯特拉諾亦是托缽僧會中的長老,等下你們可以多親近親近。
”賽戈萊納劃了個十字,卻不敢說話。
亞諾什喚來一個小厮,讓他帶艾瑟爾與賽戈萊納入座,自己引着加布裡埃拉嬷嬷去見公爵的親眷。
艾瑟爾與賽戈萊納進得大廳,兩個人都是一驚。
這廳内裝點的極為華貴恢弘,帆柱穹頂,琺琅雕邊,端的是金碧輝煌。
大廳正中擺着一張主桌,左右分别列着十幾張長條桌,桌上鋪着紅布,每桌還擺着數尊銀制燭台和一些椰棗、無花果盤。
大廳後廊站着三、四十個白袍唱詩班,輕聲歌詠,聲雖不大,卻在穹頂回音陣陣,缭繞不去,大有聖潔氣息。
中央還立有一個花籃,其中百花競豔,種種名色不下幾十種,有絹帶上寫着“願主賜福于虔誠之人”字樣。
廳内除去主桌尚空,其餘大部已坐滿了人。
江湖上的幾大名門大派都派了使者來,其餘如漢堡劍派掌門、漢薩同盟七十二都市衛隊總長霍亨、條頓騎士團副團長康拉德、加泰羅尼亞傭兵隊、以及美第奇、佩盧奇、霍克斯泰特爾等銀行大族等等,也都派了頭面人物。
一時幾乎半個歐羅巴的武林箐英,濟濟一堂俱會于此,竟似是個英雄大會一般。
賽戈萊納看到普羅文紮諾坐在右首第一條桌子,表情威嚴,兩條白眉擰在一處。
羅慕路斯、切麗與蘿絲瑪麗垂手站在他身後,一步也不敢挪動。
他多看了那蘿絲瑪麗一眼,那小姑娘面色蒼白,幾無血色,不知是否被自己拍中那一掌後還未痊愈。
而在普羅文紮諾鄰座,卻擠着三個戴着方帽的古怪老頭。
這三個老頭一般幹枯模樣,俱是留着山羊胡須,鼻梁上架着副小眼鏡,袖着手互相嘀嘀咕咕,行動滑稽。
帶路的小厮忍着笑,偷偷說出他們來曆。
原來這三個老頭乃是科隆大學,美因茨大學與海德堡大學三校聯盟的教授,隻是不知為何備受禮遇,座次竟不低于普羅文紮諾。
小厮帶着二人來到左首第一條桌子坐定,端了兩杯煮蘋果過來。
賽戈萊納怕被别人看出破綻,隻得低着頭。
艾瑟爾見院長不在,心中不安,便不停詢問賽戈萊納《神曲》細節。
賽戈萊納哪裡敢大聲回答,便支吾應對。
好在加布裡埃拉嬷嬷隻是去叙了個舊,很快便回轉過來。
她坐下以後,對賽戈萊納道:“公爵夫人乃是我貝居因會之人,老身已與她說有位罪人祈求公爵寬衍,公爵夫人已答應下來。
”賽戈萊納感激道:“嬷嬷您如此回護,真是無以為報。
”嬷嬷淡淡一笑道:“聖母慈悲為懷,我輩自當效法先賢。
何況老身還有事要你助我。
”賽戈萊納道:“隻要嬷嬷有求,我自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嬷嬷伸手拍拍他肩膀,和藹道:“如今還不到時候,咱們且安享壽宴罷。
”
正說間,忽然号角聲嗚嗚大作,鼓聲大振,廳内賓客一起站起身來,齊刷刷朝門口望去。
賽戈萊納見到一位身着騎士甲胄的矍铄老者步入大廳,這老者須發皆白,虎目獅鼻,身軀矮小結實,宛如奧林帕斯山巅一塊頑石。
他走起路虎虎生風,铠甲铿锵作響,亞諾什與其他幾位将軍簇擁在側,竟要快步方能跟上老者步伐。
正是名震中歐、阿拉伯諸國的貝爾格萊德公爵盧斯維科·匈雅提。
賽戈萊納這時卻留意到,在公爵身旁還有一人。
這人身披灰袍,身高體瘦如竹竿,面露苦容,竟似生來就不曾笑過。
他胸前懸着一個小十字架,賽戈萊納忽然想到,這人怕不就是邁耶長老所說的聖方濟會在貝爾格萊德的長老?亞諾什喚他叫做卡皮斯特拉諾,名字卻長。
公爵走到大廳中央,朝四下揮了揮手,不怒而威,廳中霎時靜下來。
公爵環顧一圈,大聲道:“今日老夫壽辰,諸位英雄貴客肯撥冗來陋處做客祝壽,實令匈雅提全族蓬荜生輝。
我貝爾格萊德地薄人窮,惟有好客之道亘古不變。
塞爾維亞有句俗諺:朋友之來,邀以美酒;豺狼之來,待以矛槍。
貝爾格萊德上蒙天主護佑,下承民心,甘為基督世界屏藩,雖死不移。
天佑吾國,天佑吾民!哈裡路亞!”
最後三句公爵說的氣壯山河,中氣十足,震得穹頂嗡嗡作響。
周圍賓客齊聲贊了句“好!”廳外及城外的諸人雖聽不到公爵講話,聽到賓客齊聲呐喊,也紛紛歡呼,貝爾格萊德城堡内外一時極是熱鬧,聲震層雲。
公爵說完,轉身落座。
亞諾什與卡皮斯特拉諾分坐在兩側。
亞諾什沖膳食總管丢了個眼色,膳食總管立刻拖着長腔兒尖聲道:“上酒。
”立刻有十幾名仆役端着酒樽走上前來,三人一桌,有條不紊地擦杯、倒酒,頃刻間大廳内每一位賓客跟前都有一杯滿斟的葡萄美酒。
公爵端起酒杯,又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賓客以為他要祝酒,紛紛捏好酒杯,屏息甯氣,隻等主人發話。
不料公爵卻聲音一沉,朗聲道:“今日各路英雄來得可不少,老夫有幾句話要說與列位。
”他手持酒杯緩步走到大廳中央,這裡正對着穹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