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呂雉追問,呂公馬上轉移話題,“就算子嬰和亡秦的勢力被劉季籠絡住了,這些人加起來也未必是項羽的對手。
大秦帝國已經土崩瓦解,關中大地雖然是秦國故土,但受此緻命一擊,忠于秦王的力量也被極大地削弱了,子嬰和他的人能幫得上劉季的忙嗎?靠這些人去抗衡項羽的四十萬大軍,簡直是癡心妄想!”
“父親所言極是,當時局面混亂,事發突然,我們都沒反應過來,反倒被這個劉季唬住了,還以為他用的是一個高招。
那麼,該如何補救呢?”
呂公沉思了一會兒,說:“拜子嬰為丞相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到項羽的耳朵裡,必須搶在這之前向項羽作出解釋,以免引起他的誤會。
此前為了函谷關沖突的事情,劉季已經出面向項羽解釋過一次;這次再由劉季出面,恐怕項羽不會相信了。
所以,由你出面比較妥當。
”
“我去向項羽解釋?”
“不,劉季和項羽是兄弟,你與項羽的愛妻虞姬過去不是也相處得非常融洽嗎?你可以去找虞姬,請虞姬幫忙,消除這次的誤會。
虞姬是項羽心中的至愛,項羽平生最看重的是兩個人,一個是撫養他長大、已經陣亡的叔父項梁,另一個便是虞姬。
如果虞姬肯出面斡旋的話,這件事應該還有挽回的餘地。
”
“虞姬”,聽到這個名字,呂雉的心頭一動,那個已經醞釀成熟的大膽計劃浮現在腦海中,她想征求一下父親的意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個計劃太過冒險,她擔心遭到父親的反對,導緻計劃擱淺。
所以,呂雉決定瞞着呂公,獨自操作。
“好,那我馬上去找虞姬。
在盱眙(xūyí,項梁在此立熊心為楚懷王)和彭城(項梁犧牲後,楚懷王和項羽、劉邦等人退保彭城)的時候,我和虞姬見過幾次面,情同姐妹,相信她會給我這個面子的。
”
呂公道:“你性格剛烈,有丈夫氣,虞姬品性溫婉,小鳥依人,正因為這種禀性上的截然相反,互為補充,你們才能相處甚歡。
如果都是你這樣強悍的性格,恐怕就難免會發生摩擦了!”呂公雖然沒有見過虞姬,但聽呂雉講過一些關于她的事情。
“難道父親認為我是一個悍婦?”呂雉有些不滿地說。
“不”,呂公道:“你有大丈夫的心胸和氣概,将來一定可以成就一番名垂史冊的功業。
我呂家要仰賴你的蔭庇而顯達。
隻是……”
“隻是什麼?”呂雉有些好奇。
“任何事情都有正反兩面。
你這種性格也是一柄雙刃劍,既能帶來功名利祿,也會招來滔天大禍。
娥姁,以後你行事一定要謹慎,凡事留有餘地,不要把事情做絕,要學會韬光養晦。
這才是積福避禍之道。
”
“我明白了。
多謝父親教誨!”
呂雉離開後,呂公獨自在帳前默立很久,飽經滄桑、溝壑縱橫的面孔上看不到任何表情,深邃的眸子凝視着遠方。
呂公自言自語道:“盡人事,安天命吧!是福是禍,冥冥中自有定數。
”
侍立在一旁的随從情不自禁地問道:“主公是在為大王的事情擔心嗎?”
呂公苦笑着說:“我是在為我們呂家的安危擔心!”
呂公正想回到帳篷裡眯一覺,忽聽背後有人叫他:“老人家,起得這麼早啊!”
呂公回頭一看,來的是張良。
“是子房啊!實不相瞞,我昨夜根本沒睡。
”
“是不是大王接見子嬰,拜他為相的事情讓您擔心了?”
呂公點點頭,把張良讓進帳篷裡。
侍從端上熱茶,張良不客氣地飲了幾大口,搓着雙手說:“這關中的天氣,就是比關東要寒冷一些,凍得人手腳冰涼。
”
“子房找我有什麼事嗎?”呂公對交往不多的張良突然來訪有些意外,再加上有些疲倦了,所以急于搞清楚他的意圖。
張良不好意思地笑笑,說:“老人家一晚上都沒睡,本來不該打擾您休息。
但子房心中有些困惑,所以也沒睡好,一大早上起來散步,不知不覺就走到您的營帳附近了,所以想請老人家指點迷津。
”
呂公奇怪地說:“我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老頭子,怎麼能為行刺過秦始皇、熟讀《太公兵法》、膽識謀略天下聞名的子房指點迷津呢?子房,你真是太擡舉老朽了!”
張良晃了晃腦袋,說:“我與老人家雖然沒有深交,但您的閱曆和智慧張良是看得出來的,冒昧地說一句,老人家的身世絕對不同凡響。
在這十萬大軍中,如果張良有什麼疑問需要向人請教的話,老人家是不二人選。
”
呂公笑而不答。
張良也不再兜圈子了,“昨夜,大王在宴會上宣布要用子嬰為相,我思來想去,也搞不清楚主公為什麼要這麼做,是誰給他出的高招”。
說着話,張良掃了呂公一眼,言外之意是這招是不是你給他支的。
呂公被張良的一套說辭給逗樂了。
“子房,你一會兒說我高明,一會兒又懷疑這種蠢招是我交給劉季的,這不是自相矛盾嗎?莫非你是在嘲笑老朽?”
“不敢,不敢!”
“劉季這麼做的确非常不明智,以你的頭腦即便當時看不出來,事後也能想清楚其中的利害關系。
放心,我已經讓呂雉去找虞姬通融,希望把一場風波消滅在萌芽狀态。
”
“老人家果然是先知先覺,那我就放心了,不再打擾,告辭!”張良起身離席,忽然又停住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貌似不經意地問道:“老人家前兩天是不是去過鹹陽城中的小酒肆?我隐約看到過您老人家,但不敢确定。
”
呂公平靜地回答說:“我無聊的時候去鹹陽城閑逛過,也曾在店中小酌,不過倒沒注意子房也去過。
你見到的可能是我吧!”
張良不再追問,起身離開了。
呂公端起幾案上的茶盞,嘬了一口,“這個子房不簡單啊!”
2、人質計劃
一輛用錦帳遮擋的牛車駛入鴻門軍營。
虞姬正在寝帳中練習歌舞,侍女進來禀報,“沛公夫人呂雉來訪”。
虞姬眼睛一亮,她和呂雉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過面了,連忙迎了出去。
“姐姐”、“妹妹”,兩個人見面後格外親熱。
虞姬拉着呂雉的手問道:“你怎麼到關中來了?”
呂雉親昵地捏了一下虞姬小巧的鼻子,說:“你能陪着你的大英雄來,我就不能來看看我的老頭子嗎?我也是剛到,劉季這個老家夥你是知道的,見了漂亮女人就像貓聞到魚腥味一樣,他現在發迹了,我怕他趁機把我休了,再娶個像你這樣的傾國傾城的二八佳人,所以就趕緊跟了過來,把他看住了。
”一邊調侃劉邦,一邊又把虞姬誇獎了一番。
虞姬比較單純,沒有呂雉這樣的城府,隻是笑得合不攏嘴,把呂雉拉進了寝帳。
呂雉打量了一下帳篷裡的陳設,雖然是臨時搭建的帳篷,但裡面擺放了貴族女子閨房裡應有的一切東西,而且鑲金嵌玉、做工精良,一看就是匠人精心打造的,價值不菲。
華美的陳設顯示出主人身份的高貴,也能從中看出項羽對虞姬是何等珍愛,即便是在行軍打仗的途中,也不會讓她吃一點苦,受一點委屈。
呂雉盯着虞姬身上的那件錦衣,衣服的花色和款式與虞姬的氣質非常般配,襯托出虞姬婀娜的身材和白皙的皮膚,再加上她那如碧水般清新可人的容貌,置身于裝飾得富麗堂皇、宛如仙宮的寝帳中,就像九天之上的仙女一樣。
呂雉的妒忌心蠢蠢欲動,虞姬的青春美貌和她擁有的丈夫專一的愛,都是呂雉所沒有的。
不過,她沒有忘記眼前的形勢和自己承擔的使命,隻能把妒忌埋在心底,絕不能在臉上有絲毫的表現。
虞姬和呂雉同坐一席,親昵得就像真正的姐妹一樣,彼此訴說當年的往事和别後各自的經曆。
呂雉滿懷深情地回憶着舊事,“你記不記得,這對忘年交在一塊喝酒,我們一起下廚為他們做菜的事情”。
“當然記得。
我什麼都不會做,姐姐要手把手地教我,可我還是做不好。
”虞姬說着就“咯咯”地笑起來。
呂雉心中一陣厭惡,她最讨厭别人在她面前作出一副單純小女孩的樣子。
這種模樣最讨男人喜歡,但以她自己的年齡,再模仿這樣的做派,就令人作嘔了,所以她也無法容忍别人這麼做。
“一晃幾年過去了,現在這對兄弟都飛黃騰達了,成了普天之下最有權勢的兩個人、群雄的領袖。
看來我們兩個還真有福氣啊!一人逮了一個。
”
“前段時間他們兩個人鬧了一些誤會,不過現在好了,都過去了。
我希望他們今後永遠和睦相處,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做姐妹,開開心心的。
你教我廚藝和女紅……”
“你教我音律和歌舞。
”又是一陣笑聲從寝帳中傳出,其樂融融。
聊了一會兒,呂雉一拍自己的額頭,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妹妹,我都忘了,我今天嘗試了一個新鮮玩意,很舒服,你要不要也試試?”
“什麼玩意?”
“去了就知道了。
”呂雉拖着虞姬來到帳外,指着停在外面的牛車說:“就是它,坐着可舒服呢,比馬車強多了,你也來坐坐,我們出去兜上一圈。
”當時的貴族都乘馬車,馬車車廂小,被稱為“小車”,由于行進的速度過,比較颠簸,會揚起很多塵土,而且車廂沒有遮擋,乘坐的人必須正襟危坐,所以不夠舒适。
牛車車廂較馬車大,被稱為“大車”,速度慢、平穩、塵土少,有車篷和四壁,可以封閉起來,裡面的人自由坐卧,不受拘束,遠比馬車舒服自在。
但當時的牛車主要用來運送貨物,普通百姓偶爾會乘坐,貴族是絕不會坐的,有失身份。
所以,呂雉才把牛車當成一個新鮮玩意介紹給虞姬。
她自己在沛縣的老家坐過牛車,了解牛車的好處,而虞姬從來沒有乘坐過。
看虞姬有些遲疑,呂雉不由分說,拉她進了車廂,放下了錦帳。
車廂裡面鋪有席子和褥子,坐上去軟綿綿的。
虞姬還習慣性地保持端坐的姿勢,呂雉笑道:“妹妹,外邊人看不見我們,你想怎麼坐就怎麼坐,想躺着就躺着,舒服就行,不必拘束。
”
虞姬掩口一笑,說:“也是啊!這牛車就是舒服。
”她靠在車廂上,将兩條腿伸展開來,伸出兩隻玉臂去夠車頂,一臉的惬意。
看着虞姬開心的樣子,呂雉有一種憐愛的沖動,既像是對妹妹,也像是對女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