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初刊于1988年,可是内中有幾篇文字已見于其他報刊,所以粗率地說,全書經曆至今已有十五年。
十五年前我初次倡說中國長期革命業已成功,有人批評我的立場偏激。即在十年前仍有人預言,鄧小平去世後中國又将沉淪于民國初年軍閥割據的局面。這種種悲觀,緣于忽略曆史上長期的合理性。
我們所說中國的長期革命業已成功,并不是說所有問題都已解決,而是前後比較,已面臨曆史上一大突破。這種突破史無前例,在本國史裡隻有公元7世紀隋唐之出現,差可比拟。在西洋史裡也隻有英國在17、18世紀之交的打開局面,可以相互比較,因之兩方的過程,可以看得更為明顯。
其中最重要的症結也可以說是資本主義的登場。但是資本主義是一個被濫用的名詞。我們因其無可替代,雖引用而必強調在20世紀末年,其最顯著之特色不在階級鬥争,也不是新教倫理,而是負債經營。
一個國家希望資金廣泛地流通,經理人員與所有權分離,技術上的支持因素如交通通訊全般活用,務必先在法制上創造一個可以在數目字上管理的局面。中國過去以文士管制億萬農民,用刑法作張本,于今引用商業習慣,以律師、會計師、工程師做前導,着重民法。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體系。20世紀的革命,即顯示着整體社會重新構造過程中的艱辛。
這本書是我的曆史寫作之中提出引用參考資料較頻繁的一種。《明實錄》内《太宗實錄》年終統計一文又整個重寫,加入英國之參考資料多種。(其中明代數字的了解則初作于1970年的夏天,時在哈佛東亞研究所做研究工作,距今将近三十年矣。)《上海,Shanghai,シヤンハイ》系應在沈陽及上海發行的《萬象》雙月刊所作,載該刊今年三月号及《聯合報》副刊3月7、8、9日。雖系小品文字,但是顯示着新舊體制之不能融洽,仍側面闡釋一段天翻地覆的改造無可避免。
作者的主旨仍是抛磚引玉。我深覺得中國曆史需要整個重寫(包括西洋史在内),我提供自己在摸索時的線索,希望高明人士将眼光更看寬看大,将曆史讀物更向前修訂。對一般讀者則着重不要忽略自己當前的立足點。
黃仁宇
1999年4月14日